導讀
文/ 金 措 (组诗) 雪 山 山巔,一點點的白 泛著金色,沿著石頭的縫隙 一抹抹往下走 起初,細得像藏人 撚出的羊毛繩,漸漸便散了 漫過青苔,漫過碎石 把整座山都浸滿柔軟 溪水流到山腳 瑪尼堆也頂著雪山的白 經文一動不動 水便繞了開去 在腳邊打了個旋兒 流得更低 更遠 路 人 經幡舊了 紅不是紅 也看不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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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金措
(组诗)
雪山 山巔,一點點的白 泛著金色,沿著石頭的縫隙 一抹抹往下走 起初,細得像藏人 撚出的羊毛繩,漸漸便散了 漫過青苔,漫過碎石 把整座山都浸滿柔軟 溪水流到山腳 瑪尼堆也頂著雪山的白 經文一動不動 水便繞了開去 在腳邊打了個旋兒 流得更低 更遠 路人 經幡舊了 紅不是紅 也看不見白 像被溪水漂洗過 無數遍,只剩些路人的痕跡 風一吹,這點痕跡也要 褪進風裡 尋問 幡上的字早已模糊 到底模糊了什麼。沒人認得清 溪邊的石頭認得 石頭不說話 石縫間的野草 還綠著,引來一隻岩羊 羊低頭嚼了起來 又抬頭望了望山尖 望了望我們 沒有詢問 沒有回答 傷口 黃昏像一層紗 落了下來
【作者简介】
金措,藏族,籍貫四川甘孜。香港文藝雜誌社簽約作家, 貴州省詩歌學會會員。有詩歌發表於《揚子江》詩刊,部分詩 歌被譯成英文收錄於《World Poetry Almanac》。曾獲 2024 年 度貴州十佳新銳詩人獎,第二屆阿買妮·甘嫫阿妞詩歌優秀獎。 金 措 山腰上有處塌陷 那是去年雪崩留下的疤 石頭裸露,顏色 比別處深,更結了痂 風,把發梢 吹得透明 有冰屑的味道 我們都不說話 看著雲,慢慢蓋住 山的傷口 骨頭 月亮從瑪尼堆後面升起來 月光很涼 剛從溪水裡撈出 就灑在了經幡上 灑在了肩頭 ——一個穿赭紅袍子的身影 他閉著眼 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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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長音,從骨腔裡 淌了出來 像那些從山頂 細細流下的雪水 一支岡林 是誰的腿骨做成 無人知曉 骨頭記得 可人忘了 岡林 聲音從地底深處鑽出來 成百上千的馬群,鬃毛甩著星屑 踩著碎掉的影子,在那 一小截骨頭的空腔裡狂奔 穿過一個又一個名字 那些被念在經幡的風裡 被刻在瑪尼石上的名字 石頭碎了 經幡舊了 名字就散了 回望 岡林響起的時候 月亮從東邊的山脊,回到了 西邊的雪峰頂上 幡垂了下來,低頭 看了看自己 馬群越過草尖 越過石頭,越過腳下的凍土 奔向山腰。那裡有 年歲的傷口 聲音不長 夠月亮轉一圈 夠經幡上的字 回望一眼 馬 馬群還記得路 它們在骨頭裡 從這一頭跑向那一頭 跑過生,也跑過死 接引著所有來不及 告別的人 空悲切 岡林聲慢慢遠去 草尖的露水凝住了 月亮停住了 影子在月光下 微微發顫。整個山谷 被抽走,又填滿 它沒說悲 悲不在聲音裡 悲都藏在 聽的人那裡 它沒說空 空也不在聲音裡 空在它,停下 的地方 但草知道 雪山知道 死去的人們也知道 ——他們曾經從馬群經過的名字裡 走出來 歸真 吹響岡林的人 始終沒有睜眼。他把骨笛緩緩放下 朝著月亮的方向走去 背影黑成夜色 經幡還在輕輕地晃 一捧水 回到了河裡 遠去 天亮時 山頂的殘雪終於塌下來 像一個老人 在某個清晨 安靜地離開 山矮了一些 可天還是那麼遠 與昨天,一樣 與百年前一樣 與山還沒矮下去之前 一模一樣 我把肩上的冰屑 輕輕拍掉,下了山 身後是嘩嘩的溪水聲 風依然穿過舊經幡 一隻岩羊正在細碎地嚼著草莖 這些聲音合在一起,什麼 都聽不見 寂靜裡 隱隱傳來一聲岡林 輪回 聲音不長 剛好夠我走完 下山的路 夠月亮再轉一圈 夠我回頭 再望雪山 一眼 詩觀 詩是從生命裡自然生長出來的,又 像光滲入寂靜。在四十不惑的年紀,生 活與生命都逐漸退去浮華,歸於質樸。 對於詩歌,我更願意讓詞語退後,讓雪 山、石頭和褪色的經幡自己開口。寫詩 如轉山,一步一叩,直到語言在雪山之 巔變得稀薄透明。好的詩不說悲,悲在 聽的人那裡;不說空,空在它停下的地 方。我想,詩人不過是吹響骨笛的人, 聲音終將回到河裡,又生生不息。而山 還在那裡——矮了一些,卻離天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