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頁之書

導讀

文 /(比利時)謝淩潔 (長篇小說《双桅船》節選) 這書,樣子不厚,窄條的書脊似幅微型油畫:火 燒雲和霧靄下的大洋 , 紅彤彤烏漆漆的,擎著帆布的這 艘船倒是和家中庭院的古船近似。脊封多處損傷、書脊 兩頭外翹, 封皮脫落處, 鬆懈毛化的裏脊已然外露。 看來, 此書讀者不少,它就夾在西奧多·巴羅《敘述的迷幻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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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比利時)謝淩潔

(長篇小說《双桅船》節選) 缺頁之書這書,樣子不厚,窄條的書脊似幅微型油畫:火燒雲和霧靄下的大洋 , 紅彤彤烏漆漆的,擎著帆布的這艘船倒是和家中庭院的古船近似。脊封多處損傷、書脊兩頭外翹,封皮脫落處,鬆懈毛化的裏脊已然外露。看來,此書讀者不少,它就夾在西奧多·巴羅《敘述的迷幻與障礙》和戴維·洛奇《小說的藝術》之間。

《雙桅船》

(比利時)威廉·摩爾牛津大學出版社沒錯,就它。

蘇語看了看那邊閱覽室。冬日的陽光從格子方窗灑落,雖稀薄,看起來卻暖洋洋的。拿了書就到那邊讀去。她想。她喜愛這個閱讀環境。古雅壯實的建築,圓頂穹隆一似羅馬教堂的頂部,以致坐在旋形的閱覽室裏閱讀,有神殿裏聖日課上讀經文的莊嚴感。這埋頭的身影中,除了牛津的學生,不缺帝國時下聲名顯赫的詩人作家吧?想當年,穿梭在博德利和拉爾克利夫之間的拜倫,沒等來地表下廣闊的書海迷宮就在奔波勞累中過早夭折了;王爾德則是名副其實的弄潮兒,終其一生處於帝國盛世,據說,從聖三一學院畢業後輾轉牛津的王爾德,期間深得黑格爾、達爾文及拉斐爾等人精髓,成其唯美之風。遺憾是,一場同性戀惹來了牢獄之災,而後,謝淩潔謝淩潔,居布魯塞爾。側重關注歐洲文藝複興、殖民史、戰爭史、難民分布及其生存等。出版有長篇小說《雙桅船》,散文隨筆集《藏書,書藏》,小說集《辮子》以及《巴別塔上的少年》和《水裏的月亮在天上》等作品。部分在日本、越南等國出版。曾獲廣西青年文學獎,中山文學獎,越南語版《雙桅船》獲西貢翻譯文學作品獎。別了大不列顛,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輝煌劃上永恆的休止符之前,在巴黎結束流亡生涯、客死他鄉。那年在拉雪茲墓場看到他滿布唇印的墓碑,著實籲噓不已。她倒是迷惑,似乎、每次從博德利穿越神學院到了拉德克利夫,總會想起伍爾芙來。曾經的神殿,是文藝復興時期典型的哥特建築,那是一個以高拔敞亮花窗、以萬千纖細線條及不規則幾何圖形構建的織錦,那瘦骨嶙峋的密密匝匝的肋骨——於地表下洶湧而起的洪流、這萬千旋律的交響,真是令視覺感官舒暢無比!而頂部由無數嶙峋肋骨交錯、撚繞而成的一波波的規則的圖案,以及綴於圖案上家族姓氏團成的方形雕花,則讓人想起梭編蕾絲的圖案來,格外的規則,又格外的纖柔精緻。她驚歎人類竟能以堅硬如鐵的方磚和灰漿造出如此紛繁的、美輪美奐的織錦,這種視建築為藝術的追求,真可謂苦心孤詣。這座神的殿堂,多年後成為考試和演講的場所,半個多世紀前,在牛津女子書院開設女性主義講壇並頻繁出入的伍爾夫,是否也在神殿裏做過講座?若然,她穿著維多利亞時代盛裝款款步上講壇的樣子該是多麼尊貴優雅!那羊腿袖上婆娑的細紗皺褶,細高腰裙處剔透的蕾絲緞帶以及荷花邊,雖然隔了三幾個短暫的朝代,依然顯著華麗輝煌——時至今日,一個處處為女性主義呐喊的女權,她的穿戴,除了維多利亞時代的盛裝還有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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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的服飾可勝任呢,伊莉莎白一世的時代相去甚遠,而莎士比亞那些戲劇舞臺上的服飾,實在生硬古板了些。蘇語有瞬間的恍惚。威廉這本書躋身於技法研究類存庫,似乎不對。藏館的書莫不按了學科分類,再根據著者姓名頭個字母排序,那麼,該書的異位,是讀者草率,還是館員疏忽?難道是誰搞的惡作劇?之前,她站在文學藏館的存櫃,按著者名字尋找本著作所該出現的位置,在大寫的「M」一欄,怎麼也找不到寫著威廉·摩爾的書脊。她疑惑是自己流覽上的粗疏,或讀者、館員把書歸位時出錯,於是再自上而下地看一遍,依然找不到威廉。最終,她不得不找館員幫助。溫柔的蘇格蘭女人問她,是詩歌還是小說?她抱歉說,不清楚。米歇爾聽說藏館裏有威廉這樣書,文體她卻不得而知。prose?館員又問?她還是不清楚。散文的英文單詞是 prose,essay 可是隨筆也可是散文,兩者的區分如雌雄同體之物種,難斷其性屬。

誰想,一部文學著作竟被移花接木地移到這裏了呢!

她伸出蟹鉗般的兩指,夾住書的脊骨外抽,霎時,嘩啦作響,竟連同左邊西奧多·巴羅的《敘述的迷幻與障礙》一起帶下,併發現異樣:兩書脊骨底部被錫片嵌一起!細窄窄的薄片,很軟,顏色正好和脊骨底部色澤接近,難以察覺。正蹊蹺,猶豫著是否該動手把錫片取下,巴羅著卻譁然扇開,霎時,她看到內頁中間短行排列的字,忙壓住晃動的紙頁,循著排行成陣的文字一行行讀下,竟是威廉那首 《致小丑魚》 — — 這詩,她不陌生。水天一色蔚藍這面鏡子照見波光下的幽暗之穀懸崖、陡峰、奔流迷霧海葵、水母、地衣一切如故古老東方赤道橫穿的大洋火燒雲把峽谷照亮珊瑚礁上的紅霞不是美杜莎的血觸鬚間悠遊的小丑魚不知世間的地老天荒觸手收進體腔的水螅正獨自變成幼蟲和綠藻離散的軀體終將在浮屑中斑白毀損變成骸骨之後孤獨的禿枝立於險峰守望觸手搖曳間的精靈——威廉·摩爾這首詩安德烈用黑炭棒抄寫在他書房一幅 60×35的白紙上,以黑色細條方框鑲裝,仿似裝裱入框後的書法,卻莫名有了悼文的沉鬱哀傷。看那黑色方框,會想起之前葬禮那立於棺槨上十字架旁的他的遺照。詩歌是安德烈不久前在威廉地窖書房的日記本裏看到的,他一再給她朗誦。詩中畫面如電影般清晰,海洋氣息濃烈,明晰的海底地貌和生動的海洋生物把她帶回海床的綺麗紛繁——哦,小丑魚,那穿著紅白袍子的精靈,她喜歡它大胖頭兩側機靈澄澈的雙眼,還有那金燦燦間奪目的白色斑紋。莫非,它真作了威廉筆下的化身?那麼,如安德烈和外界所言,威廉是愛寫詩的,他的詩看來立意不低,儘管因了神秘而隱晦,卻能看出所設的隱喻象徵。安德烈一直認為威廉是個極其深刻且「懷有遠古的莊重和浪漫」之人。曾經,他每逢節日生辰,總收到威廉的詩圖賀卡作禮物。威廉把賀卡圖案以不同姿態的鵝羽設計得輕盈淡漠而美輪美奐,再用他那臺古老的打字機在圖案一旁啪啪啪排列詩行,再以鵝毛筆尖蘸墨署名——這一切,似乎要告訴他:靈魂主宰不了的生命,其實真的輕於鴻毛。盡管在後來的年月,電子郵件已然流行,威廉依然舊習不改。

蘇語很快找到巴羅對威廉詩作的詮釋——……威廉詩中列舉的海洋動物:海葵、珊瑚、綠藻、小丑魚等,它們都屬於海洋生物中較為特殊的種類,它們幾乎無一例外都是雌雄同體,其次,從物種基因而言,它們都各懷 「特技」 卻又各有欠缺,因而需依賴懷有 「特技」的另一半提供給予。這在海洋科學上叫互利共生。比如,珊瑚需寄生體內的蟲黃藻提供的能源存活,蟲黃藻依賴珊瑚對光線的調控和保護;海葵依賴帶毒刺的觸手保護小丑魚不受別的魚類攻擊,小丑魚則被海葵當作捕食其他生物的誘餌。可見海葵和小丑魚是不可分離,珊瑚和綠藻也不可分離,然,作為具有共生基因特性的物種,藻可和珊瑚共生,同樣也可和海葵共生。顯然,作者在這裏借這些生物隱喻人類之間的關係,共生在這裏指的是個體之間因差異性而產生的精神依賴……詩人把大洋的壯闊歸於太平洋的珊瑚礁上,以電影攝像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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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以溫柔疼痛的筆觸,把讀者帶進一場情誼的生生不息……

誠然,威廉這首彌漫著海藻氣息的詩,起初讀起來是有些艱澀隱晦,不過,經巴羅這麼一解釋就變得明晰了。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女妖,長一頭蓬雜蛇發,她的頭顱被珀耳修斯砍下之後,噴濺的血沫把綠藻染成紅珊瑚。小丑魚和海葵相依為命,蟲黃藻從來珊瑚共生存同呼吸,這些生物無一不是雌雄同體,這是強調?或者,還是隱喻?而,形消色損後的骸骨,哪怕石化成禿枝,也要以雕塑的姿態,守望海葵和小丑魚——這就是巴羅所說的「情誼的生生不息」?「火燒雲」在這裏似乎成了某種暗示了……那麼,詩中的珊瑚、海葵、綠藻、小丑魚都是從哪兒來的借隱呢?巴羅只是對它們彼此關係的糾纏有所影射,卻沒有對修辭之外所代表的現實進行追索和指認。都說詩是神巫之言,有如梵唄,難以解密。也或者,和眾多的詩人一樣,威廉只是把瞬間的幻象寫下罷了。他對海洋生物實在熟悉,大到藍鯨,小到蝦虎魚,它們的習性特質,他似乎無所不知。這些年,蘇語也算看盡珊瑚的斑斕,卻不知道它們的璀璨源自體內寄生的綠藻,而精靈般的醜魚在觸鬚繁茂的海葵邊寸步不離,竟也和生命攸戚相關。

米歇爾之前一再提到《雙桅船》中的一部象徵派三幕劇和長詩,並強調她也想找來看看,拜託了伊娃,但伊娃同樣無能為力。此刻,她就讀到巴羅對劇本《藍鯨之歌》的論述,擅長借題發揮的評論家們總是盡其所能,滔滔不絕,她倒是對下麵一段若有所思:

……作為資深的潛水夫,威廉為讀者展現了如夢如幻的海底世界。傳說他有過多次破紀錄的海底深潛,卻拒絕任何水下運動比賽,這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著中話劇《藍鯨之歌》可謂點睛之筆,該劇以兩個尋找藍鯨的航海少年應邀參加了海洋住民(海底生物)一場關於戰爭的激烈辯論之後,一起尋找藍鯨的故事。生物們的激辯,讓人想起克勞塞維茨精彩的《戰爭論》,威廉是想以此表明自己對於戰爭的立場嗎?那麼,作為一個曾經矯勇征戰的軍人,他對戰爭持什麼態度,劇中措辭已然明確,而劇目更具了啟示的意味。作為關乎海洋生態的兩種龐然之物:鯊魚和藍鯨,前者兇狠善戰,後者則扮演著和平的角色……

說起來,西奧多·巴羅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米歇爾不只一次和她提起這個人,據說是個心理學家,並長期從事文藝評論。這不,封面內頁就有他簡歷:西奧多 · 巴羅,美前軍官,神學家,從事文藝評論和心理學研究,是繼弗洛伊德之後頗具影響力的精神分析學家,強調重返弗洛伊德關於潛意識和本我論說,曾參與 DSM 初版的書寫與再版修訂,後從事文藝批評,著有…… 那本全名為《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即《DSM》)的出版物,她粗略看過,尤其頭版時通篇充滿的 reaction(反映行為)讓她記憶深刻。眼下巴羅的這本書,內容暫且不論,但,紙質甄選、裝幀設計和裝訂都做得格外專業。原始的煙黃讓硬朗的書封多了遠古的質樸典雅,古色古香的典藏,內頁紙質則稍軟些,文字方陣之外的空白處、甚至書脊凹陷處的縫隙,四處呈線性牽引的密集批註,筆跡纖細秀雅或粗放狂野,秀雅者看起來態度嚴謹,有小心翼翼偷偷摸摸但不得不發表意見的正義直率,狂放者則有人雲亦雲叫囂起哄之嫌。這筆跡不一、聲音淩亂的繁雜,讓人迷亂恍惚,好像這本書不是一個人寫就的,而是人擠人頭碰頭地湊了一起寫成的,且看如下批註:A,Fuck!你這是胡扯,曾經你參與編撰的 《DSM》還把同性戀歸入精神病呢。如今,你竟然又又把威廉的述說歸於精神病式的歇斯底里,甚至認為他創作上的舉步不前,是源於他精神的障礙,XXX(鉛筆碳墨顯淡,仿佛幾團水墨,看不清)胡扯!《致小丑魚》所傳達的並非你所理解的末日般的幻滅感,它更多的是呈現了一種昇華,那是一曲精神的挽歌。

B,按你的「海明威命運軌跡」論,威廉·摩爾之死也成了逃不脫海明威式命運?那麼,托爾斯泰、君特·格拉斯同樣從前線退役,他們不活得好好的?■■■■■■■■■■(此處被以黑墨覆蓋)還有,你似乎在把太平洋於威廉的意象困擾比作歐塞河之於佛吉尼亞·伍爾夫,敢問,你是在暗示她往口袋墜入石頭走向河流的壯舉將同樣成為威廉的宿命?

C,我想說,《藍鯨之歌》 讓我想起了 《聖經》 和 《正義戰爭論》⊙⊙。這本書被抽空成這樣,簡直令人憤怒,建議把那些猥瑣可憎的偷書賊捉拿歸案!

……

來自學生的評論十分紛亂,他們甚至採用種種符號,不惜把書頁弄得面目全非。看得出,他們對巴羅的解讀不是十分滿意。究竟巴羅在書裏對威廉出何狂言而遭致此番聲討?他在這裏是以一個精神分析專家、還是文藝批評家的身份發聲?不管以哪一種身份,都令她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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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儼然威廉的私人醫生,對他的五髒六腑乃至神經末梢無不瞭若指掌。實話說,她向來對精神分析者的某些極端之輪持戒備姿態,在這裏,她尤其不贊同巴羅把威廉之死和海明威並作一談,並對他把威廉歸入「戰後精神障礙典型範例」有所不適,暫且不說他的理論依據出自何處,就算弗洛伊德學說,至今醫學界依然有持質疑態度的。而今看來,《雙桅船》一書被放到這裏來,也許是讀者有意為之並心照不宣,以致兩書連體首烏般的著作長期並存於此,而館員竟沒察覺。蘇語想過要找館員,可四周只是書的叢林及尋書的身影,索性,就把那連體首烏般的兩本著作一並拿到閱覽室。

苦尋而獲的《雙桅船》,她竟沒有馬上翻閱,而是巴倫的論說牽扯神經,讓她迫切著往下讀:

……於海洋的尋索守望已然成為威廉戰後的存在形式。有人認為,他以大海為意象,源自他所在軍隊時代的記憶和幻想。竊不以為然,能說希臘人寫神話是因作者和大海的相遇?希臘的海從來和百姓生活息息相關。威廉在墨西哥灣的聖路易安娜長大,從軍時代乃至在歐洲的生活,莫不和太平洋、大西洋共生息,不過,他對大海美好而刻骨的記憶,應該說源自少年時期的太平洋,而「火燒雲」成了是噩夢般的記憶。詩作《致小丑魚》格調幽暗、構思奇妙且充滿詭異的海洋氣氛,其意象正來自於此,以及跋涉海底墓場的刻骨體認。重返珊瑚島,已成為他傾其一生的朝聖之途,其悲壯,一如十字軍東征耶路撒冷之前,那些負著刑具、一如既往地跋涉在聖城路上的朝聖者。縱觀他的作品——尤其後期的組詩——可見,大海已然成為他腦中揮之不去的意象。他深受古希臘神話影響,對歐洲藝術史學、人文地理極其熟悉,他愛應用隱喻象徵並以此映照現實,主觀傾向清晰……這些同樣可從他生活中的某些行為得到佐證,比如,他從哥倫布碼頭尋得並獨自修復的那艘古老的雙桅船連同鑄鐵老貓,它在居家庭院自始至終的存在,便是某種姿態和主觀意願的象徵——儼然某種誓約,而劇本《藍鯨之歌》……

蘇語就此止住。她意識到此刻對巴羅敘述的追隨,有悖於到牛津的初衷。她今天到這裏來,是要找威廉的書,而眼下,巴羅對威廉的詮釋一如打開著作扉頁受序言牽引而無從進入正文的被動。實話說,之前,她潛意識裏是期待巴羅的詮釋如一道鐳射之光,照亮她要抵達的內核,甚至每一個褶皺深處,她知道那裏有一口深井,洪流之源就從那裏噴薄而出。然此刻,她發現巴羅似乎正在把她帶向某種極端。她迫切想讀威廉的書,尤其讀者和巴羅分別提到的令人想起《聖經》和《戰爭論》的《藍鯨之歌》。於是,把連體的《雙桅船》打開,按巴羅注解所提的頁碼去翻找,竟是缺頁!就想起之前在批註上看到的讀者的怒憤,「猥瑣可憎的偷書賊」。果然!從該頁起接連近 30 頁缺失。甚至,前翻後翻,缺頁竟頻頻發生,厚實的書幾近成了空匣子。怎麼可能?從內裏緊致的書脊看,應該說這是一部裝訂牢固的書,接連失去的多頁,可見裝釘深處、脊縫間所遺留於細小頁邊規則細微的齒狀撕痕,顯然,這痕跡非利器所裁,更可能是撕扯,是以垂直的書脊骨、或書簽、量尺壓了,而後,「嘶」地把書頁撕離,那迫切之舉,隱秘,魯莽,又精於技巧,一如老裁縫熟知了紋路的布匹,不需剪刀,布頭開了口子,輕輕一撕,纖毫不差、整齊到底。那麼,這一切並非無意而為了,誰幹的?是與作品有強烈共鳴的嗜書人,還是不以為然而有意冒犯的讀者?面對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書,蘇語心裏難受之極。她擁有的威廉著作有多種,海洋百科,自然探索,歷史回眸等類,那些只要重版就好,只手頭這部,別處哪里可以找到完整的,或者,有別的版本嗎?不管如何,在找不到別的版本之前,她只好讀這本了,然,她心裏亂糟糟的,真是莫名其妙。她想著把書拿到複印室去複印,卻聽得書館穹頂傳來整點敲響的鐘聲,關門的廣播也響了。她只好把書拿到原處,懨懨離去。

突然地,很想去找克洛伊。威廉說,她畢業後一直住在牛津。可是,和她說什麼好呢,又怎麼開口?就說想重新出版她父親的書希望得到她幫忙?對了,她手裏有 《雙桅船》 嗎?心裏一下對她充滿期待。她住哪兒呢?可是,她憑什麼那麼莽撞,不請自來尤其不是歐洲的禮儀。又猶豫了。安德烈可以幫這個忙吧,因了她家老宅的出售和戶名變更,他偶爾和克洛伊有聯繫,索性和他商量再說吧。威廉的這個女兒,性格極其古怪。據說,打從她到英國求學,就少回大陸了。蘇語見過她兩回,都為回來奔喪,一次是威廉,一次是埃薩。今年夏季,埃薩臨終前讓她回來以有所囑託,她磨蹭了老久,以致趕到時,老太太已咽氣。

她決定去找伊娃。米歇爾老說,到牛津一定找伊娃啊,她足夠熱誠,沒什麼不願意幫忙的。確實,以往每次到牛津,必找她,近期兩次例外,她似乎不想向伊娃道出自己的意圖,除非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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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伊娃·博納羅蒂的宗教背景以及職業生涯,米歇爾曾一再說起,要在這裏提及,時光便拉長了。伊娃祖輩是出色的建築師,十一世紀後期,隨本篤會僧侶從義大利的卡拉布利亞來到本國 (那時的比利時還沒具形)的南部林地定居,而後受伯爵賞識並邀請,參與修道院的設計和修建。在半個多世紀的修建期間,他因伯爵的離世、本篤會被律修會取代而黯然辭別,後來他還是重返故地,儘管伯爵不在了,但耗費他畢生心血的修道院還在。他和羅馬後裔的妻子生下十多個孩子,有兩個進了修道院。博納羅蒂家族和宗教淵源便是從這時開始了,該家族逐漸繁衍成一個龐大的團體。在之後的多個世紀裏,來自博納羅蒂家族的神職人員眾多,當中除了幾位博學顯赫的主教和神父,還有眾多修士。他們當中,有出色的抄經師、《聖經》插畫裝幀師,還有通希臘文、拉丁語的教義翻譯人員——而今藏經樓手稿室內典藏的那些裝幀華麗無比的插圖《聖經》以及、帶注釋的古籍便是明證,古籍當中那不少咒語般的符號,宛如密碼。其外,提起活字鑄造印刷,博納羅蒂家族的名聲儘管無法和約翰內斯·古藤堡以及普朗坦·摩勒圖斯家族相提並論,卻也功不可沒。幾乎在整整的兩個世紀裏,該家族的人文主義者層出不窮,他們精通阿拉伯語、古敘利亞語、希臘文及拉丁語,除了分佈在各個修道院的修士,更有在活字印刷業上作出不朽貢獻的前輩。除鉛字鑄造、字版分類管理及印刷之外,他們更多從事排版及校對修訂的工作——而今,印刷博物館的鑄造間、鉛字間以及印刷校對室,還保留著往昔的種種工具器皿。到了伊娃一代,先輩榮耀的聲明之外,一切似乎又回歸了創世之初的靜寂,年少的伊娃,著迷仍是中世紀城堡般的建築群裏神秘清寂的生活場景,那花窗扶牆下的長廊間、林立的樂譜支架般的抄經立架旁,常常坐著一襲黑長袍的修士修女,時代變了,他們的工作不變,他們還是和她的先輩們一樣,早晚禱告誦經,日常抄寫,以花草鳥獸為手繪雕飾、裝幀經卷。內心祥寧、神貌如天使般清純的伊娃,到了學齡,便在親人的目送下、進了院門。這時的修道院,已不是之前先輩修建的古建築了,之前的六個世紀,修道院先後兩次在香燭和柴火中焚燒,直到在法國大革命的硝煙中毀於一旦——至今伊娃家族兩個親人的墳墓就葬在廢墟的斷垣殘壁間。迎接她的修道院是新建的建築群,依然在群山環抱之中,依然長廊逶迤。據說,這場重建整整花了一個世紀。新建的院落寬敞,房舍井然,舒展且寧靜。伊娃在這裏祈禱、誦經、閱讀、抄寫手稿、裝幀典籍,偶爾參加啤酒和乳酪的製作。神聖莊嚴的氛圍,青燈黃卷的清寂歲月,在她身上逐漸現出效果:少女五官俊秀,輪廓明晰,澄澈明淨的眼眸顯現聖靈的飽滿和尊貴。在這裏,伊娃見識聽聞不少,這於她的好奇心好生滿足,卻也偶有困惑,甚且懷了審慎之心。某個夜裏,她經懺悔室去唱詩班的排席上香燭,看到受難耶穌的身上貼著一個人,竟是她的好姐妹羅莎:和抹大拉的瑪麗亞一樣,她滿懷柔情地把黑色的頭巾解開,把金色的長髮拂在耶穌被釘紮而淌血的腳面,來回拂動(她恨不得也給聖主的腳上抹上香膏吧)……為不讓羅莎看見,她趕緊躲進懺悔室去,坐在木椅上,一陣艱難的吞咽之後,她撩起聯接神父席位的金絲絨布,把眼睛藏在布簾底下。此時的羅莎,輕撫耶穌腳踝,表情恍惚。意外的遇見使得伊娃驚愕不已,她把事情深埋在心。從年長和老年的修女那裏,她聽到不少,她們說,做了修女,這一生就不可以有別的男人了,她們共有的男人就是耶穌,「我們都是耶穌的新娘」。她們還說,姐妹之間的情誼同樣令人歡愉,和俗世裏的男女之戀不相上下。種種言說,似有根據,又虛無縹緲。每次,某個姐妹臨終,儀式都不缺隆重,她的棺木被灑上聖水,眾人朗誦詩篇之後,被葬在院內修女墓地。墓場很大,墓位緊密排列,一排緊挨一排,方正而整齊如一,就像唱詩班席位上緊挨排列的佈局。和那些與丈夫合葬、棺槨和墓碑上刻著相扣指環的女人相比,她們灰色的小方塊石碑格外單調,上面沒有相扣的指環,更沒有玫瑰花瓣或塑像雕刻,獨獨石碑頭頂的十字架赫然在目——那是耶穌,她們共同的丈夫。

伊娃稍稍年長、對未來生出嚮往和思索時,莫名覺得畢生隱於一方清寂院落難免乏味,便在 16 歲那年,毅然離開了修道院,並進入魯汶神學院。學習的幾年間,她有意投身為較高的神職人員,只因性別阻障,只好從事基督教研究,畢業後,因她有古籍裝幀、圖書管理的經驗,有意到古籍書館去謀職。古老的牛津和聖三一,為心所向。起初,她想到那個「荒蕪且愚昧的國家」去,據知,那裏藏有世間最古老的福音書手抄本、早期的莎士比亞版本、植物學家們的《聖經》及院士約翰·雷的《植物史》——宗教研究之外她也癡迷於植物研究,不過,相對而言,還是博得利書館的典藏豐富得多。在這裏,她成為一位古籍修繕專家和圖書管理員。儘管還俗,她依然不嫁,工作之餘,對基督教的研究孜孜不倦,著作頗豐。如《使徒時代》、《耶路撒冷》、《朝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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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德烈之虔誠》等,就出自她手。鑒於她的修道院生活和宗教研究背景,一些本館欠缺的《聖經》手稿,她到別處藏館去抄寫以作補充。而本館的不少孤本,同樣成為別處藏館抄寫、補充館藏的來源,因而,在這裏遇見神情清冽而莊嚴的修士出入,並不意外。

米歇爾對神學的興趣,正源自伊娃的經歷和人格學養。她在她身上獲得啟迪。據說,伊娃曾帶她重返修道院,進入鐘聲、白樺、銀杏及梧桐奏響的領地,她腦海乃至臟腑的噪音刹時遁跡,仿佛這裏是宇宙和大地的軸心,她在這個核心點上迅速成為自己。她動過念頭,要像曾經的伊娃,把自己關在清寂的院落苦修,但伊娃不贊同。她視伊娃為遲來的教母,她不同意的事,她就把念頭掐滅。米歇爾博士畢業後,一度要留在伊娃身邊,以實現各自一卷書、兩相共棲宿的願望,伊娃也斷然拒絕,她認為,歸於哲學的米歇爾不必再委身於宗教,把宗教當哲學的一部分研習即可,廣博的世界有利於開眼界。米歇爾聽從了她,從此落腳魯汶,兼得神學精髓的她,哲學上更是造詣不凡。

從迷宮般的地下書庫出來,拐進狹窄悠長的地下隧道,走上一陣,出道口上神學院大廳,快步穿越,拐上樓梯,只一會兒,就上了博得利藏館。

博得利和拉德克利夫有所不同。該建築是典型的哥特風格,上拔的頂部,高立花窗,窗外,可見神學院教堂的尖塔,窗內,是書的茂密森林。書籍被沿牆碼放,自牆腳到屋頂。內層極高,環牆半腰有陽臺般外延的鐵架牆廊,以便於書籍的外取歸位。黑糊糊沉甸甸的古籍,書脊奇長,有的幾近半米,竹節般的條紋鼓凸得格外顯眼,光照的侵蝕依稀可見。淌過文藝復興的歲月長河,一切已褪色,然,巨人的精魂寶血還在,維多利亞的塵埃彌蓋不了英靈的容顏,光照和塵埃的痕跡可見。伊娃正在環牆的回廊上把回館的典籍歸位。她站在閱覽案臺前等,目光莫名追隨伊娃。行走在廊橋上的伊娃衣著樸素得體,她身段清瘦頎長,兩頰瘦削目光迥然,看見她來,一臉驚喜神色,眸中閃爍熱情之光。她老了,人卻空靈而輕盈,精神矍鑠,如沐浴聖靈之光,為神的啟示照耀。那是一張在漫長歲月中形成的臉:少時青燈黃卷的澄明清寂,神學院時期的莊嚴智慧,人世間的和顏悅色。顯然,這個神聖的職業保持了她向來的聖潔莊嚴,乃至修道院時期的清寂,而俗世的熱鬧喜樂又讓她的凜然多了幾分熱情俠義,見了學生和客人,她聖母般的祥和裏便生出返老還童之相來。據說,眼前環牆的藏書,不少是孤本,源自六、七世紀前後的捐贈和典當的回贖。主教修士的雕繪手抄《聖經》、王儲公爵整潔或斑駁的手稿,各種學科文獻,乃至漢語藏館中明、清期間所赴東方傳教士出版物的宮殿絕版。沉甸甸的古籍,不少是希臘文和拉丁語。這些,於她一個從東方來的異鄉人而言,宛如神界迷宮,那典藏的,莫不是神靈的暗語,乃至魔咒。

伊娃從回廊上下來,向她述說那本猶太《聖經》的故事。那是本千年托拉,來自某教會的捐贈,因皮殼開裂、內頁鑲嵌的金片脫落而接受了修士的恢復。耶來自耶路撒冷的修士,沿用了猶太人古老的手藝,把鵝羽鋒利的羽尖削去,蘸墨落筆,在鑲片脫落的空白處描出輪廓,而後以各色顏粉、香料和水攪拌均勻,把金片上彩,風乾,再一一鑲貼,程式甚是嚴謹,工藝尤為考究。伊娃相信,這本外殼端正內頁斑斕的古籍得到了專業的修繕,尤其裝幀古雅的皮殼讓她如意。她確信那個以色列修士對待這本古籍的虔誠,他的線穿得極好,線頭都隱了書眼裏頭,外面看不到一點瑕疵,還保留了原線。「他要把舊封拆下、挑開書脊、用小刀刮去舊漿,再重坤經緯、繃板……」她書脊書面地摩挲著,手上還在示範著這樣那樣的動作。「手藝是門享受的活兒,持的是耐心,你說是嗎?」伊娃英式的發音典雅迷人,節奏聲色彷如唱誦聖歌般輕盈悅耳。話長長地一串說下來,結尾一句修辭性提問短句作為休止的裝飾,讓她有種受重視的愉悅。她連連稱是,心又想著古籍的結構和裝幀工序真是繁瑣複雜,不過,又恰恰是這複雜繁瑣讓一門手藝顯得紛繁、莊嚴而有趣。

據說,伊娃不僅彈得一手好鋼琴,還寫詩譜曲,歌劇唱得還極其專業,曾經,她是馬勒的《第八交響曲》中的主唱之一,出色的唱腔和儀態讓人刮目相看。有人認為,要是往前幾個世紀,她的名聲可以和聖希爾德加德·凡·賓根有得一比。

「那麼,又是米歇爾讓你來找我?」伊娃在卡其布圍裙上擦擦手,頭向她微微仰起,露著仁慈的笑。伊娃的話讓蘇語感到抱歉,似乎,米歇爾不囑託,她就不到她這裏來了。不過,於威廉文集的搜尋,她確實想獨自行動,不過,看來難度不小。今天的遭遇,她迫切著要和伊娃說說。本來,她想把近乎被掏空的書籍帶給她看看,因和巴羅著作成了連體,加上館藏區域不同手續麻煩,就罷了。她想知道館員對這件事情是否真的一無所知,或者,他們已然知曉,只默認了事情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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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而無從著手。最終,她還是把事情的大概和伊娃說了,並告知作者威廉是她和男友的好友,忘年之交。「你是說《雙桅船》的作者威廉·摩爾?」伊娃正了正身,兩眼炯炯。

「你知道他?」蘇語驚喜。

「前些年,他老到這裏來,風塵僕僕的。」伊娃緊蹙著眉。

「他去世不久。」

「噢?那麼突然,他可是小馬駒一樣精神呢。」伊娃似陷入某種困惑焦灼。「他女兒幾年前還來過。」「喔?」

蘇語恍然明白什麼。之前,和米歇爾提起威廉,她似乎總在暗示什麼。她認為威廉強訓深潛技術的意願和別人不同,並肯定他那些人人可讀到的文字不過是他的習作或裝飾品、掩飾物,他真正的作品能讀到的人寥寥無幾。蘇語對她的言辭一度不滿,她甚至覺得米歇爾對威廉是懷有成見的。米歇爾對她的不滿毫無解釋的意思,只是建議她到牛津去。那裏有西奧多 · 巴羅,伊娃,都有!這是她拋下的話。看來,米歇爾所知不少。

伊娃說,《雙桅船》出版不久,威廉就頻繁出現在牛津了。以母語書寫的威廉,書在英國出版沒什麼不對,之後引起的反響還不小,美國一些專門從事戰後老兵精神研究的機構乃至文藝批評者及時地對這本書進行跟蹤、評析,以致英國和舊陸相關機構和文學批評家也出來湊熱鬧。這一來,威廉竟成了驚弓之鳥,有人認為他是怕媒體的喧嚷把書訊傳到美利堅,為了盡快平息風浪,從此踏上書籍的追索之路,傳說,他向各地發出高價收購的公告。所幸本書出版冊數不多,加上語種之故,起初只流傳島上,他於是從始源地牛津開始,朝劍橋、倫敦和巴斯輻射,他甚至還跨過哈德良長城,去了蘇格蘭。最終索回多少不得而知,不過,據說至今唯一存留的一本,就在拉德克利夫。一直來,威廉頻頻光顧,和館長談判,和館員糾纏,懇求把自己的這本冊子拿回去,只不被允許。

「你是說,他想強行把那本書帶走 ?」蘇語驚詫。「是,但你知道,這裏打從斯圖亞特王朝就沒人享得帶書出館的待遇,哪怕維多利亞女皇也不敢破這個例的。」

蘇語很想問起書的缺頁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看伊娃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就噤了聲。伊娃說威廉是個紳士,人看起來很有學養,她竟然也知道他戰後在古籍館從事和她近似的工作。她告知威廉知道書帶不走的事實之後,以為他會作罷,不,他依然常來,在古籍藏館流連忘返,而他那本在地下藏館的書,似乎依然時時揪扯他心魂,他最終還是返回那裏去,有一天,他發現《雙桅船》不見了,急得滿頭大汗,後來發現自己的書被和巴羅的放在一起,萬分不滿,就把自己的書拿回原屬藏櫃,下一次來,書不僅長了腳似的回到巴羅身邊,甚且還兩柱書脊間還被嵌了金屬薄片。

「會是誰幹的?」蘇語凝神望向伊娃。

「看來這事只耶穌知道了。」 伊娃輕輕聳了下肩膀。「你聽說過巴羅這個人?」蘇語問。

「當然,原先他追隨拜弗洛伊德,可不,傳說他還專門到倫敦來拜訪過安娜·弗洛伊德——他們在美國杜克大學讀書時認識,並就 《雙桅船》 裏的一些細節暢談。」弗洛伊德曾經的寓所,她不久前去過。紅牆白窗的建築,曾是他女兒安娜住處。蘇語是在米歇爾那裏知道他家在倫敦,之前她可是一直認為他是在維也納呢。她想起之前伊娃說到威廉女兒不久前到這裏來過,就問起她來。

「哦,你是說那個叫克洛伊的女士?」伊娃的表情近乎有些不快起來。

「她可是牛津大學的學生呢。」她又補了一句。聽語氣,似是克洛伊行為和她師出名門的身份不符?正疑惑,伊娃開口了。

有一陣,新館人手不夠,加上出現失竊現象,伊娃被從老館抽去。某天,她就遇到了克洛伊。從文學藏館出來的克洛伊神色明顯不對,尤其和她四目相接的瞬間,現了她的慌張,然她心懷僥倖,作勢要離去。伊娃笑笑,臉上卻不缺嚴肅,她請求她把那個亞麻披風團著的包裹拿出來,克洛伊作狀抵賴,甚至就想越過圍欄逃跑,伊娃厲聲把她喝住。她一直是這裏的常客,而她偶爾的鬼祟早已被館員留意。最終,她是哭著交出了 《雙桅船》 來,她說長這麼大從不知道自己父親寫了這樣一本書,她認為威廉是她父親,擁有他的書合情合理。

「博得利的制度可是連女王也不敢違背呢。」克洛伊無可奈何,把書留下,懨懨離去。

「後來呢?」蘇語提了一口氣。

「還是常來,在老館新館間神出鬼沒。」伊娃茫然道。「書的內頁什麼時候失竊的沒具體記錄,反正就跟散落羽毛的天使似的,發現時已成了空匣子了。」「校方認為——書的缺頁和克洛伊有關?」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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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言。

「有人這樣認為,不過沒證據,倒有一回,她被我逮個正著的。」

伊娃臉上泛起紅暈,好像偷書賊不是克洛伊,而是她。稍頃,她遞來一頁印刷體的紙張,可惜紙張只有半截,是一首詩的局部:

我說,和你去航海風吹起口哨橫過大西洋的船並非哥倫布號也不是五月花蘇語說,這明顯是威廉的詩,她幾乎沒讀過威廉的文學類作品,不過,從那首《至小醜魚》、他的歷史偏好和專欄撰稿風格可以判斷。可是,短短幾行詩句,不知出處,要追究起來,又不著邊際。這時,伊娃拿出一本內刊模樣的東西,很薄,印著牛津大學某書院字樣,是份內刊。

「打開呀。」伊娃微笑著,鼓勵的眼神。

她於是翻開目錄,逐一往下,就看到目錄下端作者一欄有克洛伊·摩爾的名字,對應的題目是 《蝴蝶忙·太陽香》:第 36 頁。翻過去,只是始於末端的幾行字,接續的第 37 頁缺失:

陽光照庭院,桅旌高舉,繩梯那個妙!斯人獨坐桅樓,看麥浪滾翻,花兒斑斕。媽媽說,蝴蝶忙,百花香,豔陽天裏,家家戶戶洗衣裳。

「洗衣裳哪,裙裙襪襪——拿下來啦。」媽媽喚。「我有我有,裙子襪子、蕾絲頭花——」我說我說。「還有我的小手絹,和甜心娃娃——」露絲嚷嚷。於是,緞子棉紗,白色亞麻,通通入了籃子。那藤編的洗衣籃喲,一個挨了一個,一溜排到洗衣房。

短文到這裏嘎然止住,稚嫩卻歡快的文字,敞亮少年情懷。

「開頭我看不明白——」伊娃指著「桅旌、繩梯、桅樓」一句。

「噢是的,威廉家中庭院立有一艘老帆船———」蘇語如此這般地解釋一番。

「啊哈?」伊娃若有所思。「原來這樣!」「童年總是快樂的不是?」伊娃又說,溫柔的語氣多了憐憫。

「是,她甚至那麼俏皮可愛。」蘇語回味著那短文,心起漣漪。「只幾行字,但如詩如畫,富有節奏樂感。」她又說。

「一個不端的行為,往往有不願告人的隱衷,所以,我和館員說對她別太苛刻——」修女一臉仁慈,伴著閱盡人世的悲憫。「她也有她的不幸。」

蘇語心裏莫名有些酸澀,抿著嘴唇,她點了點頭。「對了,米歇爾說你有什麼需要幫忙?」伊娃突然想起米歇爾的吩咐似的。

「就這事,想找摩爾的著作——」她直言。「還真沒想到開始就這麼不易,我倒想知道,除了這裏哪里還可以找到同樣的藏本。」

「通常,書只要在不列顛出版,這裏和倫敦圖書館都有送存,不過,威廉這書年初我有到倫敦找過,書館記錄裏是有的,只不見書。」

「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也弄不清。」 伊娃接著說。「你知道,借出的書那麼多,靠罰款解決不了問題。」「是,靠的是自覺,不過書的命運往往是這樣。」蘇語感同身受。看來,她的期待漸趨渺茫。眼下又下班了,想回頭去讀那本殘缺的《雙桅船》已不可能,況且,那些缺頁的失去,證明那正是書裏的要點所在,既然這些內頁失竊,剩下的意義也不大了。她想拜託伊娃幫忙把剩下部分複印並郵寄給她,又嫌啰嗦。

「需要幫忙隨時和我說。」 伊娃似乎看出她的猶豫。「好,我會的。」眼看她要下班,她打算走了。窗外雪花變得密集時,她向伊娃告別。

穿過神學院,出了塔樓,鐘聲正敲整點,外面已是茫茫的一片白,走了一陣,見街燈璀璨如星,酒吧、餐館的櫥窗門楣,掛著松枝編的花冠和聖誕老爺,哦,聖誕就要到了。她想起謝詞來,她們其實真該在這裏見個面的。之前,她來信說聖誕要到美洲旅行,本來她們要一塊去的,可蘇語手頭的事一旦忙開,就沒了閒心。這不,她獨自踏上了旅途。這兩天,她應該在馬薩諸塞州,她答應幫她去哈佛的圖書館看看。

哈佛的藏書不會比牛津的古老豐富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