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L 文/林 童 漢白玉凝白如脂,世人大多只把它視作雕琢吉祥擺件的惰性石材。多數匠人俯首順 從材質,淪為物象的複刻工匠。張亞雄的《展翅仙鶴》《浪湧清蓮》《連理玉樹》三件 漢白玉雕刻作品,以刻刀為利劍,以白石為道場,在堅硬冰冷的石體之上,完成一場材 質、刀法、空間、意象的多維突圍。三件作品絕非零散獨立的裝飾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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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石上觀心:張亞雄漢白玉雕刻意象與刀法審思
文/林童
漢白玉凝白如脂,世人大多只把它視作雕琢吉祥擺件的惰性石材。多數匠人俯首順從材質,淪為物象的複刻工匠。張亞雄的《展翅仙鶴》《浪湧清蓮》《連理玉樹》三件漢白玉雕刻作品,以刻刀為利劍,以白石為道場,在堅硬冰冷的石體之上,完成一場材質、刀法、空間、意象的多維突圍。三件作品絕非零散獨立的裝飾雕塑,而是一套邏輯嚴密、層層遞進、首尾閉環的精神鏡像體系:仙鶴承載青年奔赴理想的向外求索,蓮花演繹俗世洪流中的向內自持,玉樹完成個體與現實和解共生的落地紮根。從淩空突圍,到濁流守心,再到入世生長,三組物象完整複刻了現代人一生的精神演化軌跡。創作者將自我對人性境遇、世俗洪流、生命成長的全部洞察,讓雕刻徹底跳出「造形飾物」的匠藝層面,升維為「石上觀心」的當代精神創作。本文以材質博弈、刀法鋒芒、空間虛實、意象解構、當代創作突圍五大維度為骨架,刺破工藝表像,審思張亞雄雕刻創作獨有的藝術氣質。
一、材質博弈,掙脫石材物性的創作自覺漢白玉的品質,天生具備其他石材難以比擬的審美優勢。石質緻密細膩、色澤純淨通透,肌理均勻溫潤,對光影有著極致的敏感度。凸起的石面承接柔光,澄澈溫潤、清雅明淨;凹陷鏤空的結構收攏陰影,深邃靜謐、層次沉斂。天然的光影反差,讓極簡的白石形體,自帶豐富的視覺層次與審美張力,為藝術塑形、氛圍營造、意境延伸等提供了絕佳的先天基底。
不過,再好的物象,也不可能完美無缺,往往呈現出優勢與桎梏共生一體。漢白玉硬度高、脆性大,天生存在鏤空易崩、薄片易裂、細節易碎的物理短板。這種不可規避的物性局限,成為困住無數匠人的創作枷鎖。長期以來,行業內形成了固化的保守創作思維:規避鏤空、放棄薄片、弱化細碎造型,優先保全石材完整、規避創作風險,以犧牲藝術表達為代價,換取作品的完整度與成品率。匠人遷就石材、順從物性、安於穩妥,久而久之,便喪失了突破邊界的創作勇氣與主動駕馭材質的藝術自覺。
張亞雄的創作最大的突破,便是徹底扭轉了「人順從石材」的被動關係。他深度洞悉漢白玉的稟賦與短板,既善用材質瑩白通透、光影豐富的優勢,又敢於對抗其脆裂堅硬的先天缺陷,在
【作者简介】
林童,本名劉丹俊,1963年 2 月生,四川鄰水人,詩人、作家、文化評論者,曾就讀於宜賓學院,魯迅文學院、中國人民大學。著有詩集 《美之殤》
《破碎的偶像》,評論集《文化詩學:第三條道路》,長篇小說《雪崩》《少年足球隊》
《北京 SARS》 《禦臨河傳》 《旋風三部曲》等多部;編著合著有《九人詩選》《百年中國新詩流派作品金庫》《十作家批判書二)》,曾主編《時代作家》。詩入選 《中間代詩全集》
等多種選本。香港文藝雜誌社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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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作品中層層遞進、步步突破,在與石材的博弈對抗中,完成創作邊界的一次次拓寬,讓材質徹底服務於精神表達。《展翅仙鶴》是對漢白玉剛柔雙重屬性的精准解構與極致運用。為錨定生命的厚重底氣,創作者刻意保留了仙鶴軀體的完整實體體量,飽滿敦實的石體,賦予飛鳥沉穩堅韌的生命根基,讓整體造型穩重落地、氣韻扎實。與此同時,他大膽突破石材堅硬厚重的天性束縛,將雙翼做極致薄片化打磨。原本緻密堅硬、厚重凝實的漢白玉,被層層剔除、細細修磨,蛻變為舒展輕薄、通透靈動的羽翼形態。我們所看到的,厚重敦實的軀體與流雲輕薄的羽翼,在同一件雕塑中形成激烈的物性對沖,剛與柔、重與輕、實與虛的矛盾碰撞,瞬間喚醒飛鳥淩空欲飛、掙脫而上的磅礴動勢。靜態的石材被賦予動態的生命張力,物象不再是靜止的雕塑,而是蓄勢待發、即將衝破桎梏的生命姿態。作品側邊搭配的篆刻印章,承襲書畫印一體的東方傳統範式,紅白相映、章法嚴謹。印章並非多餘的裝飾附屬,而是創作者的精神落款與審美標記,讓作品徹底脫離自然物象的機械複刻,具備了創作者的主體意識與藝術立場。《浪湧清蓮》進一步深化了材質博弈的表達邏輯,以曲面肌理消解石材的笨重感,以輕重對比構建精神意境。雕塑下層的水浪基座,保留充足的石材體量,盤曲迴旋的厚重石體穩穩紮根底部,穩住整件作品的構圖重心,保證造型沉穩大氣、不浮不飄。再看上層蓮花部分,是材質語言的精妙昇華。花瓣邊緣被打磨得纖薄圓潤、舒展自然,層層花瓣向外翻卷、錯落排布,瑩白石面光潔通透,光線緩緩漫過肌理,溫柔流轉、明暗相生。
堅硬冰冷的石材,徹底褪去了凜冽厚重的質感,化作溫潤柔軟、安然盛放的清蓮。厚重沉實、翻湧不休的浪濤基座,托舉著輕盈澄澈、靜定安然的蓮花,材質的重量感反襯出花朵超然物外、不逐流俗的精神姿態。在這裏,石材不再是被動塑形的冰冷原料,其重量、肌理、光影、明暗,全部轉化為敘事語言,默默訴說著 「身處濁世、本心自清」的人格堅守。
《連理玉樹》是三件作品中博弈最激烈、突破最徹底、創作勇氣最足的巔峰之作,也是對漢白玉雕刻極限的挑戰。漢白玉鏤空透雕容錯率極低,三維空間任意一處受力不均、厚薄失衡、剔石過度,都會造成局部崩裂、整體報廢,風險極高、難度極大,多數匠人不敢輕易嘗試大面積鏤空創作。張亞雄憑藉對石材結構、受力邏輯、雕刻分寸的掌控,大膽取捨、精准佈局。他保留雙幹樹幹作為核心承重實體,樹幹厚實穩固、肌理質樸,牢牢紮根於基座,成為整棵玉樹的生命根基與結構支撐。在穩固根基的前提下,創作者對樹冠區域進行大面積剔石鏤空、分層透雕,無數花葉團簇交錯、疏密排布,枝幹間隙佈滿通透虛空,形成虛實交錯、縱深豐富的立體空間。
緻密凝固的石頭被拆解為細碎的光影層次,堅硬冰冷的物性被徹底瓦解。光影穿梭於鏤空縫隙之間,隨觀賞角度流轉變幻,讓靜態的雕塑生出蓬勃不息、向上生長的鮮活氣韻。石材的每一次損耗、每一處鏤空、每一寸取捨,都是創作者與物性的對峙博弈,是突破材質枷鎖、釋放生命意境的藝術探索。
縱觀三件作品的材質運用脈絡,一條清晰的進階路徑清晰可見:從實體塑形的剛柔對沖,到曲面造境的輕重平衡,再到極致鏤空的虛實新生。張亞雄並不受物性短板的束縛,不固守保守套路、不畏懼創作風險,以清醒主動的創作自覺駕馭材質、表達思想,在同質化氾濫的工藝行業中,走出了獨屬於自己的創作道路。
二、刀法鋒芒,以刀痕為筆墨塑造生命意志在雕刻藝術中,刀法是創作者最本真的線條語言,是情緒、審美與思想最直接的外化。刻刀起落的輕重緩急、深淺疏密、走向頓挫,都會永久鐫刻於石體之上,每一道刀痕都有溫度、有情緒、有目的、有內核。平庸匠人的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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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在於刀法工具化、套路化、同質化,只求石面平整光滑、造型規整完美,刻意磨平所有刀痕的個性與鋒芒。最終作品精緻規整,卻氣韻空洞、精神匱乏,只剩匠氣,全無藝骨。
張亞雄的刀法體系徹底跳出匠人思維,核心要義在於:技法服務意象,刀痕承載精神。他根據三件作品截然不同的生命姿態與精神內核,量身構建流線順刀、翻捲曲刀、團簇鏤空刀三套差異化刀法體系,剛柔動靜各有章法,起落取捨皆有深意,以刀為筆墨,在白石之上書寫完整的生命意志。
《展翅仙鶴》以流暢舒展的流線順刀,塑造青年向外突圍的淩厲鋒芒。仙鶴修長的脖頸、圓潤飽滿的軀體,全部採用連貫一氣的長線條運刀方式。落刀沉穩、行刀順滑、收刀乾淨,剔除所有細碎雜亂的冗餘刀痕,整體形體一氣呵成、流暢自然,完美地呈現飛鳥舒展昂揚、輕盈靈動的體態氣韻。
最見功力的雙翼部分,創作者摒棄了匠人式繁瑣堆砌的寫實套路,拒絕逐根複刻羽毛細節,堅持寫意審美、重氣不重形。刀痕從翅膀根部到羽翼末梢,由深及淺、由密及疏、層層過渡,以概括性平行短刀梳理層次,優先確立雙翼全力舒展、淩雲向上的整體動勢,再以簡約紋理暗示細節質感。整段刀法克制精煉、主次分明,把所有表達重心聚焦於仙鶴奮力突圍、奔赴高遠的生命姿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仙鶴腳下的岩石基座,刀法驟然切換為短促頓挫、粗糲蒼勁的風格。錯落淩厲的短刀、凹凸粗糙的肌理,完美複刻山石嶙峋堅硬、凜冽粗糲的原生質感。飛鳥軀體的細膩柔和、流暢舒展,與基座岩石的粗糙堅硬、頓挫淩厲,形成極致的刀法反差、氣質對沖。粗糙頑石是世俗桎梏、現實羈絆的具象象徵,輕盈仙鶴是理想本心、青年意氣的精神化身。刀法一柔一剛、一順一澀、一靜一動,直接點明作品衝破束縛、逆勢突圍的精神內核,刀痕本身,就是青年一往無前的鋒芒。《浪湧清蓮》以婉轉靈動的翻捲曲刀,演繹俗世洪流中個體自持靜定的人格力量。上層盛放的蓮花,運刀順著花瓣自然生長的弧度婉轉推進、從容翻卷,花瓣邊緣圓潤瑩潤、舒展有度。內層花瓣緊湊聚攏、守正沉穩,外層花瓣肆意舒展、從容灑脫,錯落有致的排布,讓整朵蓮花立體飽滿、安然靜定,自帶亂世不驚、本心澄明的氣場。
刀法巧思集中彙聚於下層水浪基座。創作者順著水流迴旋盤旋、翻湧奔騰的自然韻律持續落刀,浪尖凸起淩厲、張力十足,浪穀深陷幽靜、層次厚重,浪花彼此纏繞勾連、往復迴旋。連貫起伏、連綿不斷的刀路,讓堅硬凝固的石材生出流水奔湧、生生不息的動態韻律,靜態石雕擁有了流動不休的生命質感。
繁複動盪、交錯紛亂的浪濤刀法,對應喧囂浮躁、利弊交織、永無寧歇的世俗塵世;簡潔柔和、規整靜定的蓮花刀法,對應澄澈純粹、篤定自持的內在本心。一繁一簡、一動一靜、一濁一清的刀法對立,將外部世界的動盪紛亂與個體內心的穩固澄明直觀呈現出來,可以歸結為:以刀痕寫心境,以技法立人格,刻畫出身處濁世而不染喧囂、歷經浮沉而不改本心的堅守姿態。
《連理玉樹》依託內斂細膩的團簇鏤空刀,詮釋成年人紮根現實、順勢生長、與世共生的生命智慧。樹幹部分運刀質樸厚重、內斂沉穩,創作者刻意保留石材原生粗糙肌理,不刻意打磨光滑、不刻意修飾規整,最大限度還原樹皮自然質樸的原生狀態,象徵生命紮根大地、立足現實,自帶踏實篤定、沉靜安然的生命底色。浪湧青蓮連理玉樹展翅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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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冠花葉區域,則全然是另一套細膩精巧的刀法邏輯。透雕技法層層推進、精准取捨,耐心剔除多餘石料,在有限的石體內部開闢出豐富立體的縱深空間。無數花葉以細碎聚攏、疏密有致的刀痕雕琢成型,團簇飽滿、錯落參差、層次豐富。花葉前後交錯、高低錯落,鏤空空隙疏密相間、虛實相生,光影在層層疊疊的縫隙之間往復遊走、流轉變幻,移步換形、隨光生態,讓靜態雕塑擁有靈動萬千的動態氣韻。這套刀法褪去了仙鶴的外放淩厲、蓮花的清冷對峙,轉而化作內斂綿長、溫潤有力的生長之力,不爭、不抗、不躁、不浮,默默紮根、悄然舒展、生生不息,暗含著個體接納現實、和解世俗、順勢生長的成熟生命哲學。
三套刀法層層遞進、氣質分明,從外放求索、靜定自持到內生生長,技法隨意象流轉,刀痕隨心境變化,無套路、無範本、無廢筆,構成完整且高級的刀法審美體系。三、空間虛實,在結構秩序裏推演生命軌跡虛實相生是東方美學貫穿始終的核心法則,也是中國造型藝術最高的審美境界。於雕刻創作而言,實體石材為實,鏤空空隙、流轉光影、形體延伸的想像意境為虛。平庸雕刻只塑實體之形,追逐表層精緻;高級雕刻專造虛實之境,承載精神哲思。
張亞雄深諳虛實建構的底層邏輯,將空間結構秩序與現代人的精神演化軌跡深度綁定。三件雕塑的虛實排布、動靜關係、空間張力,以靜態空間結構,演繹動態人生心境。《展翅仙鶴》是實中藏虛、向外突破的動態空間,精准對應青年階段的理想求索狀態。扎實厚重的飛鳥軀體是作品的實體根基,保證造型落地穩實,而極致薄透的雙翼、飛鳥與基座之間留白的空隙、舒展姿態延伸而出的流動氣場,是作品的虛空氣韻。
創作者大膽打破傳統雕塑中正對稱、規整保守的陳舊範式,採用極具張力的斜向動態構圖。鶴首前傾探遠、昂揚向上,雙翼全力向高空舒展張開,軀體居於視覺核心,整體姿態淩厲昂揚、奔赴高遠,生出極強的向外拉扯、掙脫飛升的動態張力,同時刻意收窄壓縮基座體量,弱化底部厚重的束縛感,讓作品視覺重心完全上移,整體蓄勢待發、欲破石而出。實體托舉虛空,靜態暗藏動態,方寸石體之間生出遼闊的延展意境。
《浪湧清蓮》是虛實交錯、動靜制衡的平衡空間,對應人至中年濁流自持的人生心境。下層翻湧堆疊的水浪,層層凹陷、交錯堆疊、積影沉暗,屬於俗世紛亂、浮沉動盪的「實」;上層居中盛放的蓮花,通透舒展、疏朗明淨、迎光澄澈,屬於本心清明、獨立自持的「虛」。整件作品構圖端正對稱、安穩規整,蓮花居於絕對視覺中心,穩立浪潮中央,水浪基座均勻鋪展、環繞托舉,結構秩序穩定堅固。任憑底層浪潮翻湧不休、動盪不止、紛亂交織,動靜相生的空間結構,構建出清晰的人生隱喻:成年人身處喧囂塵世,外界永遠利弊交織、誘惑叢生,雖無法逃離,但個體可以向內建構穩固的精神秩序,守住本心澄澈、穩住自我內核,任世事翻湧浮沉,我自巋然自持、清醒獨立。
《連理玉樹》是虛大於實、紮根共生的縱深空間,對應生命成熟後圓融自洽、入世共生的通透境界。雙幹相依、粗壯穩固的樹幹,是整件作品極簡的實體根基,象徵現實生活的煙火本底與生存土壤,踏實厚重、落地生根。而佔據絕大部分視覺面積的樹冠,全部由鏤空交錯的虛實空間構成,少量花葉實體與大面積通透空隙交錯共生、疏密有致。層層疊疊的鏤空結構,打造出豐富立體的縱深空間,光影穿梭遊走、變幻無窮,觀者移步換景,因視角不同,自然形態各異,徹底打破傳統雕塑靜態固化的觀賞局限,生出靈動的動態氣韻。豎向空間形成完整的生命閉環:樹幹向下深紮、接納現實、立足煙火,樹冠向上舒展、釋放生機、蓬勃生長。
虛大於實的空間格局,象徵精神維度的徹底擴容與通透釋然:人至成熟,不再以對抗姿態面對世俗,不再以逃離方式保全純粹,而是主動紮根現實土壤、接納生活百態、與世界溫柔和解,在煙火世俗中汲取養分,實現生生不息、長久圓融的自我生長。
三件作品的空間秩序完成完美閉環:仙鶴向外突圍、延展張力,蓮花居中制衡、穩住本心,玉樹向下紮根、入世共生。方寸白石之間,以虛實推演人生,以結構書寫心境,空間即哲思,造型即人生。
四、意象解構,剝離符號外殼,重塑當代人格譜系仙鶴、蓮花、玉樹,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流傳千年的經典審美意象,承載著古人對生命、品格、境界的美好期許,但在當代商業工藝的批量複製中,這些經典意象被徹底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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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化、符號化、功利化,精神內核被全然掏空,只剩淺層、套路化的吉祥寓意,淪為招財祈福、裝飾點綴的商業空殼。匠人雕仙鶴,只取福壽順遂的民俗寓意;雕蓮花,只借清淨吉利的表層符號;雕玉樹,只寄富貴繁茂的世俗期許。傳統意象千年沉澱的人文風骨、品格哲思、生命境界,在流水線複刻中徹底流失,器物有形態,卻無精神,有寓意,卻沒有靈魂。
張亞雄創作的核心突破,便是徹底剝離商業符號外殼,重構傳統意象的當代人格。他跳出民俗套路、掙脫陳舊寓意、剝離市場濾鏡,深挖意象本源的精神內核,以三組經典物象為載體,搭建起一套完整適配當代人境遇的人格精神譜系,讓古意承載今思,讓古象映照今人。
作品中的仙鶴,徹底告別福壽祥瑞的陳舊圖騰屬性。嶙峋堅硬的岩石基座,是現實桎梏、原生環境、世俗規則的具象化身。全力展翅、淩空騰飛的飛鳥,是青年理想主義、青年銳氣、自我突圍的生命寫照。仙鶴不再是陳舊的吉祥符號,而是當代求索者的精神化身,鐫刻青春最真實的突圍姿態。
作品中的蓮花,徹底跳出消極避世、清淨無為的陳舊解讀。翻湧不休、層層衝擊的浪濤,精准對應當下浮躁功利、人人內卷、利弊裹挾、喧囂動盪的社會現實。沒有人可以脫離世俗洪流而獨善其身,所有人都身置浪潮、被動裹挾。而立於濁流中央、安然盛放、不改姿態的蓮花,是成年人清醒自持的人格象徵。
歷經世事浮沉、看過人間紛擾之後,個體終於認清世界的複雜與不完美,不再幼稚,妄想逃離塵世、獨守桃源,而是選擇身處洪流、守住本心。外界愈是喧囂動盪,內心愈是篤定清明,世俗愈是功利浮躁,自我愈是純粹自持。蓮花承載的,是中年人向內修心、構建壁壘、濁流自清的成熟智慧。
作品中的連理玉樹,詮釋生命終極的通透境界:入世共生、自在生長、圓融自洽。雙幹相依纏繞、彼此羈絆,象徵個體放下對立對抗的心態,主動融入世間煙火、接納人際聯結、擁抱現實百態。樹幹深紮基座、穩穩落地,代表徹底接納生活的本真底色。繁茂舒展、生生不息的樹冠,象徵個體在現實土壤中汲取養分、順勢生長、持續豐盈。玉樹的精神境界,是人生沉澱後的終極覺醒:不盲目對抗世俗,不刻意逃離煙火,不隨波逐流沉淪,不故作清高疏離。在世俗中守本心,在共生中謀生長,在尋常中養風骨,最終達成自我與世界的溫柔和解、圓融共生。求索、自持、共生,三層境界層層攀升、邏輯嚴密,完整複刻現代人從青澀、成熟到通透的精神蛻變全過程,讓古老意象徹底煥發當代思想鋒芒。
五、創作突圍,傳統雕刻藝術的當代精神覺醒縱觀這系列作品,可清晰看見張亞雄區別於普通匠人的創作格局與藝術高度。在工藝美術普遍功利化、同質化、套路化的當下,這組作品實現了傳統雕刻藝術難得的當代性突圍,兼具扎實的技法功底、成熟的審美體系與獨立的思想表達。
其一,形神兼顧,實現寫實功底與寫意審美的平衡統一。創作者深諳漢白玉材質規律,熟練掌控線性雕刻、曲面雕刻、鏤空透雕全套技法,形體塑造嚴謹精准、比例協調、結構扎實,無匠氣失真、形態扭曲的低級硬傷。同時,他跳出匠人細節堆砌的狹隘思維,懂得取捨留白、主次分明,弱化無意義的細碎裝飾,聚焦整體氣韻與精神表達,以寫實立形體之骨,以寫意立作品之魂,形准、氣足、神完。其二,體系自洽,以獨立思想對抗行業同質化困境。當下多數工藝創作盲從市場、跟風複製、題材陳舊、表達空洞,沒有個人思考、沒有審美態度、沒有精神輸出。與此形成對應,張亞雄的三件作品,他以雕刻為媒介,承載當代人的精神困惑、成長軌跡與生命哲思,讓器物脫離裝飾屬性,成為觀照人心、對話時代的藝術載體,守住了創作者獨立的主體意識。
如果以嚴苛的評論視角審視,作品仍存有細節打磨的精進空間:玉樹樹冠部分花葉形態略有趨同,個性化姿態不足,若賦予花葉差異化的生長形態,可進一步還原自然生機;水浪局部排布略偏規整,可強化浪花疏密、大小、起伏的動態差異,增強水流的自然野趣;篆刻印章目前仍偏外部附屬構件,若與雕塑本體實現氣韻、構圖、意境的深度融合,作品整體的完整性將再升一階。但細微的細節瑕疵,無法掩蓋作品整體的藝術價值與思想高度。石上觀心,刀痕見骨。這組漢白玉作品留存的,不僅是精湛純熟的雕刻工藝,更是一位當代藝術創作者不隨流俗、獨立思考、直面境遇、堅守本心的藝術堅守。在方寸白石之間,納人生百態、藏東方智慧、寫當代心性,這便是張亞雄雕刻創作最珍貴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