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性肉身重構與新鄉愁書寫的詩學突破

導讀

道輝是當代詩壇以晦澀著稱的實驗詩人,其四十年如一日的寫作,與漢語詩歌 大多數詩人沿著明晰易懂的大道前行相向而行,一意孤行地走向「反懂」的荒原甚至 孤島,獨自營構絕對個人化的言辭的番邦和詩學小天地。《白鯨漫遊》是道輝 2022 年以來新作結集, 由海峽文藝出版社新近推出。 通讀分 10 輯近 300 首長短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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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輝是當代詩壇以晦澀著稱的實驗詩人,其四十年如一日的寫作,與漢語詩歌大多數詩人沿著明晰易懂的大道前行相向而行,一意孤行地走向「反懂」的荒原甚至孤島,獨自營構絕對個人化的言辭的番邦和詩學小天地。《白鯨漫遊》是道輝 2022年以來新作結集,由海峽文藝出版社新近推出。通讀分 10 輯近 300 首長短不一的小詩,發現 《白鯨漫遊》 以泛肉身化思維,以 「面海的中國」 的異質性和開放性為地域背景,將現代人身體之外的萬事萬物、天地人神徹底搗爛,再度攪拌,重新聚合,全面混凝,打造成一個整體性肉身化抒情形象。細察這一形象,它不僅是飄零者的故園語言鏡像,也是在地者詩意家鄉的哲學透視,更是對現代人被物欲橫流所異化的心靈結構的言語再造,為全球化背景下新鄉愁寫作提供新的探索路向。從這一視角看,《白鯨漫遊》的晦澀詩意指向大致上是清晰而澄明的,可讀性也是顯而易見的。下面,試從三個方面展開簡述。

一、超現實物象:整體性肉身抒情的方法論我們所處時代是破碎的、不完整的,人在分工、科層與功利中被拆解,淪為空洞化的符號存在。或者說,在工業文明之中,人被零件化,功能化了。在此背景下,詩人如何以強大的綜合感知力整合碎片化的世界,使之上升為人類精神文化家園?這已成為當代詩歌的核心命題。泛肉身詩思輻射,潛意識多重捕撈、跨界性勾連、警句式提煉,成為地域詩人突破創作困境的路徑選擇之一。秉持著對現代詩的使命感,道輝毅然摒棄對現實秩序的表層敘述,以解構性的後現代詩學為工具,將個人身體外的一切所見所聞,龐雜而有序地整合進一個「人巫合一」的肉身結構之中,從而迸射出現代新鄉愁的熱力與執著。

《白鯨漫遊》中,「石屋」「水仙」「海面」「白鯨」「祖祠」 等核心意象,既是閩南海域的地域物象投射,也是詩人肉身感知的詩意延展,更是客觀事物被詩性解放的產物;「洗澡」「除草」「劃船」 等日常行為,「墮胎」「訪談」「施洗」等現代經驗,不僅是人類生命的具象書寫,更是自然萬物的生命形態賦能。而「眼睛與睫毛」「骨頭與骨骸」「皮膚與血肉」等身體器官意象,貫穿於詩行肌理之中,這種泛肉身化的修辭整合,打通詞與物、人與社會的邊界,既是多維詩學技法的運用,更是極具勇氣與真誠的詩學理念革新。

這種曾被詩評家陳仲義比喻為物理學「布朗運動」的審美方法論,本質上是以超現實主義的想象邏輯,在語言內在結構中對破碎的現代人實施整體性肉身重構。它並非簡單回歸前工業時代的浪漫主義的幻想,而是在承認現代性破碎的前提下,以造物主般的語言創造力,將天地人神萬物混融鍛造,生成全新的存在論身體。這一混沌式身體兼具了地方性與世界性、物質性與精神性,在向死而生中承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為新鄉愁抒情提供了廣闊幽微的詩學方法論指向。

二、漂泊者寓言:存在論肉身的時空觀今天,我們生活的時代是一個無根的時代,故鄉在淪陷甚至滅失,全球化垂直整體性肉身重構與新鄉愁書寫的詩學突破沈健 ——道輝詩集《白鯨漫遊》閱讀劄記沈健:浙江湖州職業技術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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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在编降臨之際,偏遠、個性、異質、孤懸世外的地域不斷被統一於同質化之中,現代人被處置在飄零懸浮狀態,無論是奧德賽,還是尤裏西斯,在地者與流者,對肉身和內心穩定安寧都呈現出極度匱乏的渴望。傳統意義上的離鄉背井已經演變成存在論層面的無根性,成為現代人的生存的日常。在詩學維度上,這種漂泊並非僅餘消極和負面,它倒逼詩人在幻變無常中重構語言的精神家園。從空間上看,道輝詩中充滿了大海的晃動、飄蕩、起伏,甚至碎裂。這種移動有時呈水平方向運動,有時以垂直形態運動,有時則以瞬爆形式炸裂。其中垂直移動在詩境之中常常表現為 「懸浮」 和 「虛懸」 樣態。比如:你偌大的仰望身影 / 得到遼闊的酬賞 / 抑或你以敬仰之意能把蒼茫打掃落地 / 秋日邁過冬日,對於你,像一把風雪掃帚 / 你正以一粒艱澀的塵埃被啜入 / 大地變作另一地方浮起 / 你聽見它的嗥叫這是題為《偌大的》一詩,敘述一塊小地方的存在學感受,在道輝詩中屬於短小,簡潔,詩意也比較明晰可解的。在道輝看來,故鄉不是消失了,而是「從另一地方浮起」,成為現代浪子必須接受的故鄉變形記。而這種對故鄉以懸浮狀存在的敘述,表明現代人承認並直面故鄉的消失、淪陷和變形的現實,倒反而給人以自由的釋放和靈肉安撫。道輝的詩充滿晃蕩和懸浮,不再是以確定的「我」為起點,而是以懸置的「你」為核心。這個「你」是動蕩不安的「我」中分化出來的多重自我,它既是詩人自我,也是所有漂泊者的替身,在全球化的流動中向無限敞開。

在時間維度上,道輝通過物理時間、地質時間、曆史脈絡與個人記憶多重疊加,反複折疊,構建起時間套㠌如埃舍爾的雕塑式的迷宮經驗,比如書寫死亡主題的詩中,充滿了對死亡的超時間的壓縮、刨切、鍛造。「像迎來第一次愛情的大地只剩下一口氣」,死亡是另類之愛,從來不是生命的終結,而是內嵌於生命深層的一種生命詮注方式,這種向死而生的時間觀,賦予詩歌超具體時空局限,通過肉身把根須伸展在大地深處,又向宇宙無限敞開,實現了地域、人間和宇宙的詩性一體化。另外,道輝的詩歌形式的晦澀反懂,也屬於空間懸浮狀態和時間錯雜形態的詩學對應,大幅度的跳躍,多跨度的斷裂,超常規的句法,不正是個人的人在失重懸浮狀態下人的昏眩感受與體驗嗎?某種意義上,道輝的「反懂」姿態,正是失卻大地和故鄉支撐者生理反常的呈現形式。

三、地方性能指:新鄉愁書寫的精神回響人是充滿矛盾與分裂的動物,這體現在地方性的兩面性之中。在今天這樣一個城市化加速,流動性大於停滯性的時空中,對在地者而言,「地方性存在存在著一種根本性的苦痛,它會把人無情地捆綁在一套既定的景物、符號和慣例之中」 (愛德華 . 雷爾夫 《地方與無地方》);與此同時,地方性又處於被經濟和資本不斷取消之中,一種「無地方」性正在迅猛地滅絕地方,同質化正在覆蓋多樣性。這對漂泊者來說,則意味著故鄉面目全非的無家可歸。生活在如此吊詭的時空之中,鄉愁也變得晦澀繁複。道輝的《白鯨漫遊》深刻彰顯了這種新鄉愁書寫的矛盾性與豐富性。

閩南、大海和遼闊的南方地理並非道輝詩歌的背景,而是其詩性肉身生成的本原載體。在《白鯨漫遊》布滿了閩南的地域物象、風俗與日常的元素。首先是批量的「漳浦」「六鼇」「薌城」「縣後街」等地理名詞,所指不僅僅是經緯點的構成的空間,而且更是這些地域的人事活動,應該說這是道輝整體性肉身的氣根和本體。其次是「鱟」「牡蠣」「儲契甕」「刷棺漆人」 等風物意象,交織成獨特的閩南語言肌理。這些元素並非裝飾性的地域符號,而是詩歌肉身的呼吸與血液,是詩人感知世界、確立存在的本體方式。

更重要的是,道輝將閩南地方性書寫與存在、死亡、時間的哲學思考熔鑄一體,讓閩南從具象地理升華為文明容器、精神高地與存在論肉身的承載地。這一詩性建構,讓閩南超越地域象征,成為新鄉愁的精神坐標,為當代鄉愁書寫注入豐盈的血肉與堅實的空間依托。同時,新鄉愁書寫以晦澀、艱深形態面世,令人難於理解與進入,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在於,現代人的故鄉的淪陷與消失充滿了不可言說性——無鄉可述、愁無所依、無家可歸,諸如此類,都是新時空語境中鄉愁的內在困境,以及族群、土地和曆史的斷裂,使外表光鮮無比的人心無所依、無根可尋,這一切都為道輝詩歌的解讀提供了多維度闡釋空間與可能。恰似識盡愁滋味悲愴之人,只能口齒含混,囁嚅失語,卻道天涼好個秋。《白鯨漫遊》 的問世,是當代漢語詩歌的重要收獲。它以整體性肉身重構破解現代性碎片化困境,以漂泊書寫回應人類共同命運,以地域精神拓展新鄉愁邊界。為此,我們要起立,鼓掌,「把大海斟滿,一飲而盡」,讓整個南中國海的某一小角落,發出驚濤拍岸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