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晏自選詩（六首）

F 被「解體」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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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馬蹄、駝鈴，種子和野獸出沒 在解體荒野 星月解體黑暗 空寂在解體你已俘獲的存在感 句子被潛意識吞進深淵 解體情節，留下孤單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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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奇奧朗《解體概要》走出來 我承認意識被他的自由度所影響 剪斷線，打結繩，出發 是的，以虛無對抗虛無 像那塊讓海底擺放書櫃多年的白珊瑚 抓住無法抓住的，無意識讓我對 自己的有些所做全然不知 還有一張「掛雲隧道」入口的高速照 被放大掛在臥室門框上方

文/ 馮晏

馮晏，當代詩人，隨筆作家。出生於 60 年代初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先後隨父母居住包頭、武漢和哈爾濱。14 歲 開始寫詩，80 年代初開始在國內外報刊、雜志等發表作品。出版詩集《原野的秘密》 《鏡像》 《碰到物體上的光》 《刺 穿冰粉抵達水》 （澳門）、《馮晏詩選》 （美國） 等若幹，以及每年自印一本 「詩叢」 詩集 《意念蝴蝶》 《並非米勒的 「晚 鐘」》 《一首詩和十三個組詩》 《可說與不可說》 等近 10 本。探索詩歌寫作文本的先鋒性，觀念前沿性。先後獲 《十月》 詩歌獎，第二屆「長江文藝·完美（中國）文學獎」，首屆蘇曼殊詩歌獎，漢語詩歌雙年十佳詩人，第十二屆澳門文 學散文公開組一等獎，第三屆 《作家》 詩歌獎，《航行百慕大》 獲第四屆中國長詩獎 「最佳成就獎」，2023． 重六屆 「十 佳當代詩人」等。組詩《時間上的梅花螺絲刀》入圍《揚子江文學評論》2021 年度文學排行榜」等。詩集《鏡像》 （被 評為商務書印書館 2016 年冬季十大好書）。作品被多種語言翻譯。先後在世界數十個國家旅行、寫作、演講和朗誦。 隧道在提醒距離，內在性解體線性 身體藏著隱密的三圍 就像冰山一角藏著南極洲的福克蘭群島 好吧，詩只能惜字如金 「詩人才是一場熱烈解體的受害者」 這句是奇奧朗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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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灰白，感覺身體在絲綢裏 被一只鷹抓起 去與一場風雨匯合 當絲綢回落，傳統像一場秋意鋪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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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花在空氣裏留下的是火藥 而非色彩。蜂窩陷入骨頭被空氣所雕 那只絲質折扇被毒素浸過 現實折疊又打開，重複是危險的 詞的魅力在於不斷完成「砰」的爆破聲 聽覺被解體，你不必為嗅覺禱告 只要感知，生活就在

（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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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噠噠噠穿透整個夜晚 房頂不斷綻放雨絲分裂的花瓣 碎光叢中，詞語忽明忽暗 在忽明忽暗中深睡、迷失又醒來 耳朵的出入是神秘的 清晨，視線慢慢裂開闖過迷霧 回到餐桌，食物像一場魔法 現實中，物體隨時被虛無主義驗證 我的兩只手又來到窗口 習慣性交叉胸前，抱抱遺憾 抱抱虛實轉換中——世界的局部 是嘴在打洞而非這滿樹蟬鳴 晝與夜，小樓和庭院，腹語一片片 是尋求辨認而非聽的表面 又一陣冷風，鞭子抽打樹枝 轟隆隆，一輛卡車駛過院外立交橋 後現代主義是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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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感情唯一的那份強調 已被觀念毀滅 我隨鏡子躲進了頂棚一個射燈的 聚光點裏， 骨頭帶著縫隙繼續被黑暗標本化 雕塑一些鋼針和草編人體 對准記憶相互刺入，以痛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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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秋天被顏色解體而非山坡 被顏色解體的秋天不僅北方以北 還有鏡中，基因突變 堿基對替換模式中的枯竭和空靈 就像解體鐵路與航線完整性的 每一個驛站，人影，大小行李攢動 距離之間，小旋風細數每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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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力量，來自於所有他不曾做過的事， 來自那些他滿腹「不可企及」的時刻。 繼續給我，你的《解體概要》，質疑和顛覆 你看到窗口、燈光與詩人 夜被一只俯沖的鷹剪開，飛過食雜店，流浪貓 聽見花瓣裂開的一刹那 飛過池塘，蛙鳴就像電子在原子內旋轉 神秘又隆重的運動所構成的量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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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或者恨，重新返回到 萌生念頭那一刹那 時間解體，泡沫讓抒情變成飛行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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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收起，蜂蜜流回峰針找到花海 揮發驟停，雲回到露水 晨曦，炊煙回到煽動火焰握緊扇子的手 空到感覺，神經痛發動器官 血流回到指尖，麻木感消失了 從另一個我回到自身 恐懼也回來，詩回到憂鬱還原了浪漫情懷 神秘回到潛能，夢在入口張望 不存粹的「冥想」 收攏意識的冥想像一個帳篷靠四根鐵樁 紮在土中與你與風時而對峙一會 冥想是一種訓練，融化存在感，飛出自我的 「化蝶」過程。你的意識在建飛船 一場偉大的和解在腸道與菌群之間達成 超現實主義是眼前鼓滿氫氣的石頭 或者身體，給詞語粘貼翅膀是靠冥想完成的 詞語是身體內部的黑洞 瓦解一種「生存方式」給冥想注入一池水 小生物在順滑的水波上劃著線 激活你的凝視。音頻抖落一枚枚柳樹葉 來自吹響它的唇或一陣雀音 你散步河邊，身影與「無用」像退休而化作的 冬季羽毛扇。幽穀，星座，觀景臺

萬物聞到的秋你也在聞，發絲點亮露 輕輕點水，靜聽無處不在。靜聽是為了發現 不被看到的，暗物質就像螢火蟲體內 吞進夏夜，光是被一片漆黑激發出來的 一場雪在曠野釋放一只藍狐 冥想進入初冬，你語言的弓箭不僅拉滿了預言 虛無主義還可以轉頭遇見一只棕熊 冥想在曠野像建在南極的基站 總之，柔軟不斷突破你堅硬的殼就是冥想 就像一件古淘瞬間就會讓人類變弱 本不需脫皮你不是一條小蛇，而事實上 不斷蛻變並非僅限於詞的變奏 你只是靜坐或者躺著就完成了時間超速 冥想讓可觸接通靈魂，而身體是清醒和安靜的 又一個清晨擠進可平視山巒的落地窗 一排大雁正遷徙，空寂被注視猛然間填補上 薄霧打開門，你的整體被一層青澀彌漫 門前這條收集落葉而未眠的路 繼續原諒無法長出翅膀的腳，你每天散步 嘩啦嘩啦的梧桐樹落葉正響在晚秋 眼前，盛開又讓高傲對一叢野菊花彎下了腰 你也植物，只是之前並未在同類面前 如此確認過。冥想是非思式放慢，放空 是擺脫一種「缺席模式」或「在場感」 牙刷和泡沫被感知，水在露中的晶體被放大 向「緊迫事物」暴君讓一步，只聽呼吸 從被采摘蘋果露出的小洞看天空 「在路上」只是行動的假象，為了儲水，吸光 在與地球平行的光影上照鏡子 身影是光線的圓錐。吻被節省，節省掉 那些凸起於平面的多餘事務 冥想不是當空而是意識疊加，視聽擴展術 意識退出觀念像被化學分解是冥想 方向無關緊要，實用主義遭遇救贖是冥想 對砂紙、橡皮和劃痕的「脫軌」 而模糊性是蒼白區域，蒼白的「密室逃脫」 不屬於冥想，冥想發現被忽略 是修複樹枝在樹幹上變脆的鏈接點 是纖細樹枝被麻雀蕩起的秋千 冥想越過馬斯克星鏈，你已靜坐於火星之上 進入衰敗而非哀秋，冥想是翻越觀念 是悟而非退出而非被冬季所設定 去體內看儲存的落日與實際黃昏提前小時 昨天告別的田野，去筷子上聞聞 給焦慮喂鎮靜劑也只是一杯午後的茶 調整一下愛的順序，先愛愛空靈和塵土 自言自語就是萬物吸附於唇齒 冥想不是薩滿，而是自然主義疊加於意識 代言遇見本我，詞舞在句中 冥想無法預料，是液體，飛天的千尺白沙 飄逸中的山穀和東南西北之光 冥想穿透你室內的松木桌椅，根雕的鷹 書脊上一些國籍和人名的閃爍之光 仿制品弗裏達雙眉緊鎖的牆壁之光 小臺燈爭豔，被香水瓶關緊的層層嗅覺之光 舊物從未停止傾聽你，歡迎你回眸 曾經語言的沉默 說和聽到處循環，而沉默遠遠大於 這片沸騰的海洋。 身體被沉默分割出不同區域， 那些溫暖的，冰涼的血液及無法命名的細胞核。 聲音只是一個器官，從沉默脫落下來， 而嗅覺收納到的氣味， 青草，塵埃，翻滾的魚，沉默往往大於語言。 當葉子像傾訴從樹上飄搖而下， 耳朵化開了沉默的鐵。 沉默從暗物質開始到長出神秘主義胡須， 萬物被風掀動像煽子煽動絨毛。 發現一只小松鼠竄上公路， 語言一瞬間消失，沉默是驚詫，

有時，語言像被一些甲殼蟲突然鎖住。 沉默是體內藏經部位等待被詠誦， 是尖叫，呼吸，或者發現。 沉默是語言消失進入了密碼，符號和表情， 當沉默消失，不僅意味語言開始。 麥子纖細，風找到了類似舞者的腰部。 有時，沉默讓語言嵌入鏡像， 成為一束發光體，一陣電磁波， 「與其說人類凝視沉默，不如說沉默守護人類。」 類似一種偉大的性質。 這是瑞士哲學家弓克斯·皮卡德說的。 語言由沉默產生，源於萬物訴說自身， 舌尖、杏仁，苦澀，隱秘之力跳轉， 流星，日落，窗口和夢， 沉默涉及一系列極致景觀，類似海洋、生物和鹽， 有時，語言缺席是沉默發起反攻。 從沉默到語言，從被命名到聲音區分， 靈魂遊離植物又回歸，蛋白質是沉默的一種。 聲音讓語言突破了符號， 沉默是欲言又止，輕手輕腳，疼痛而不說出， 兔子是沉默的，躲進懷中顫栗於一份愛， 躲進恐懼，像找到塌方的空隙。 沉默是陀螺旋轉，突破平衡極限， 靜夜，沉默被一行流星或月亮背面所托付。 閉關，禁食，社恐周期性發作， 躲避欲望不在沉默之列， 語言是沉默溢出小溪疑或者洪水， 樹膠讓樹幹開裂， 當語言進入「黑洞」把眼睛留給觀測者， 沉默是雙縫實驗，一場戰爭或一盤棋。 聽靜夜 懸掛在水龍頭唇邊的 水滴被聽見，接下來一滴 也被聽見，形狀變細慢慢脫離主體 的重量使一條直線 穿透夜的局部 膨脹的事物越來越輕薄 生活仿佛一只氣球 不鏽鋼水槽嘀嗒嘀嗒被不間斷敲打 換醒了一場空 寂靜喚醒虛無主義的邏輯推理 的確，意義是粒子 是無形，與重量和數量無關 喝一口水，杯子又放回臺燈旁 寂靜聽右手移動 聽見腸道內車輪咕嚕嚕穿過山洞 路送走白天，拋出一塊石頭 子夜聽見有物體空降 哦，時間是幻覺而非距離的遠和近 臉龐從熟悉到模糊 一些繪畫開始拯救記憶 失去五官意味著將失去輪廓 救贖迎向觀念的子彈 的確，有誰沒經曆過別人呢 一棵樹激活傾聽 蟬鳴不斷地隱喻事物存在的背後 像花香追隨一陣風 從窗口抵達夏日的嗅覺 逆光碎了，聽和聞被翅膀所圍繞著 牆上，從芬蘭帶回的風景畫 晝夜席卷永恒的樹 藍色，灰藍色，湖面一層薄霧 地平線在聽無人 那個繪制神秘意境的人 也被無辜卷進一場傾聽的意識糾纏 骰子，秒針，啄木鳥，黑烏鴉 黎明正穿透玻璃 牽起枕頭邊一枚小書簽的綠絲線 聽除草機，有人護掩黎明 幾朵雲在窗外交匯，與殷紅 一雙減震鞋加速、減速 聽地球被心髒分割的每一種震顫 幻覺一點點落地

生活邁出踢開房門的腳 甚至繼續敞開一個人需要 依靠橡皮、砂紙或一杯烈酒的日常 然而，失眠的確很討厭 不提這兩個字也罷 離開表面 離開表面，金屬從流水沉入胃， 水滴有了重量，像錐子。 世界照在靈魂的藍光裏是透明的， 螺絲帽松動，從銜接部位突出來。 思想的夜行動物就這樣一點點探出井蓋， 你的血液裏有槳，開始劃船，但沒有岸。 夜，在雙腿關節內陷入了荒涼，迷路， 絲絲涼意，黑風， 常春藤掃動玻璃，掃我寂靜的背， 指甲的紅，掃過天花板四條邊。 耳膜躲進影子的消音器裏， 聽見細胞內膨脹著謎。 窗口深處，根與 DNA 糾纏在一起， 那些人們， 蠕動或者彈琴，此刻都被虛掩在月亮背面。 燈，關掉了整個夜。 風聲加大呼嘯， 一只長笛隱藏起另外一些聲音。 數小時後，你的輾轉反側被翅膀的薄紗裹挾著， 床落下來，潛意識深處， 你與獅子座的相合 與天蠍座的孽緣都還在嗎？ 已經藏好又甩起尾巴的這只咖啡色倉鼠啊， 瀕臨滅絕的警告取消了嗎？ 虛擬性 我是非我，周日上午從被操控的一個縫隙 走進星巴克，那個虛擬中靠窗的座位 我拉過一個非木質椅子，坐進氣味和感知 左側有一對情侶，逆光，靜音 其他角落空置，一個似是而非的觸屏環境 小點心、熟悉的拿鐵，紙質杯套 蓋上牽強之蓋，打開小方孔，嘴唇貼上去 研究魅惑身體不同部位的計算公式 牽動了更多細膩之謎，依賴性，方法論 非此刻，我是被掛在窗外沖鋒衣廣告牌中間 一小塊拼貼，可動可靜，非模版 為真理的虛擬性理論調換認知模式 見證善報之說的真實存在，感興趣後現代主義 推開一扇門，一瞬間越過臺階，梯子 從一個商圈東邊走進來的非主觀意識 非此刻，環繞屋頂的這首曲子已被下架 價值觀爭吵，又一個熱點，真理的暗物質屬性 溜進程序繼續深化複雜度，我是證明 生活氣泡而非鐵，空氣中有一個波動鍵盤的手 我是多重自我，一部分被遊戲慢慢接受 詩觀 寫作所需要關注的問題，有時是你的關注讓你寫 作。如果不寫詩，就不會對隱喻的複雜性了解得如此 深入。不懂隱喻，曆史和當代的聯系就缺少一條語言 的表述之路。不寫作就不懂沉默本身就是語言，它在 藝術創作中隨處都有位置。在寫作中，語言的背後有 時比正面更有力量。全世界的大作家都會有一份去推 進社會文明的責任。敬畏詞語就是敬畏一種責任。 作品中深入社會問題與藝術探索並不沖突。如果 從一個詩人的一生看，他都會有不同階段。對生存環 境的質疑，對方向性的反思，對作品實驗性的嘗試， 對觀念更新的思考等等。這種層層疊疊的思考，都會 體現在不同時期的創作中，也都是一個詩人總結一生 時的不同階段。就像曆史，是疼痛在加深語言的反思 和深層隱喻。有時觀念創新本身就暗示著一個時代的 裂變。藝術要完成的是去創造對曆史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