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黎明

導讀

孤獨者 雨滴穿刺過升日,有人折斷樹枝,互相呼喊 黎明那打制石棺的莊園 有人用舌頭當餌一整日釣不上一尾墨魚睡去了,還哼 著戰歌 從正午到午後你講話給自己聽,時光硫磺 屋前屋後漂得更白 屋子裏只儲存火柴盒和蒲公英,從前你自比是強大的 孤獨者 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你只知道:僅有一只發紫的手屬於自己。古銅鏡磨制 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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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者 雨滴穿刺過升日,有人折斷樹枝,互相呼喊 黎明那打制石棺的莊園 有人用舌頭當餌一整日釣不上一尾墨魚睡去了,還哼 著戰歌 從正午到午後你講話給自己聽,時光硫磺 屋前屋後漂得更白 屋子裏只儲存火柴盒和蒲公英,從前你自比是強大的 孤獨者 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你只知道:僅有一只發紫的手屬於自己。古銅鏡磨制 廠一大清早一人接著一人將臉孔交還 而你不該聽見的:用蟾蜍的叫聲灌溉杏園;滿世界的 人轉身去仰仗梯子和白穀皮 你還為他們:拆門扇擺作祝酒桌象肉宴,跟著落葉向 神明起誓,雨滴就從嘴裏落出來 偌大的光中一只梯子的叫喊 時光的梯子把你不講話的喉嚨照亮 走出沼澤 目中無人,愛的血液,看見沼澤像刨刀 疼痛的靜謐像觸碰 兩人各自把胸肉捧到面前把手爪伸向海邊,跟著石草 莓歡叫 合攏它呼吸它地土上處處有床,撿拾它 夜晚的降臨像搖籃 恍若叫喊聲裏才有門,那掛滿羊皮的城牆聽說過 走出來有人央求你叫爸爸 那些人,蒼老得頭顱長滿白茶花;深海裏一艘艘化學 鹽走私船馬達叫囂那是死神賦予的肚皮鼓 你找到它們:鳥群拿去揮霍白晝的天空;靈魂套著睡 衣打牌每一張都把你甩打到窗前 通宵之叫,沒有比閉上眼睛更深的,在沒人之前,把 兩人的天空放了進去 落日下的沼澤像爆破的蜂箱走出來 有人央求你叫爸爸在沒人之前

文/ 道辉

道辉,1980 年開始寫詩,1992 年創立新死亡詩派,2007 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2010 年創辦天讀民居書院。現為 福建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詩歌發表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詩刊》等,獲第二屆十月文學新銳人物獎、《詩 選刊》第三屆「中國最佳詩歌編輯獎」、2012 年《詩歌月刊》「年度詩人獎」等。主編《詩》1-30 卷、《八閩現代詩 大展》(上、中、下)、中國詩人大型系列詩集《現代詩高峰書庫》。出版詩集和哲學隨筆集《性情的個人與國家》 等十幾部。策劃主持首屆八閩民間詩會、漳浦詩人節等詩歌活動。創作執導 81 分鐘詩電影《蝴蝶和懷孕的子彈》。曾 供職於《廈門文學》雜誌社任詩歌編輯,曾被聘為《青年文學》《詩歌月刊》詩歌專欄編輯。 暮色像黎明 (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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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 那被擁有的,鷹嘴來啄你的手,那被天空放逐的 長出黑頭發倒掛著的草地 你跟著一位無名氏人一棵棵拔,裝入麻袋,麻袋倒出 壁灰 蜂群向無海水的海面飛去 那邊有一艘無槳船比光束快,飛越過哭泣 之前它滿載歡笑和未被稻杆點燃的眼瞳 駛回前夜,寧靜停留,你睡過的床留下睡眠的腳印 停留斷續向前 第三片落葉被釀造出來,柿子樹變剝皮魚,死了還在 火巷裏遊 因為幻想你為它提供鏡子裏的食物 而你深知:沒有一條河流為旁側的村舍肅敬;你看見 只有一滴水牽引著所有水的綿延之骨 淹沒和哭泣,你從未有過進入自己的內心。別想給出 什麼 比夏天的白雪親密 跟著你到來的前夜需要一個人的渴望 那艘無槳船已纜靠上眼瞳,一滴水停留的黃金已變作 一千塊石頭 你看見的卻更多 塵船 你找不到對話的那個人嘴巴裏含著瑪瑙石 你跟在白晝的第一縷光裏找到裝有指甲的煙灰盒 更多的人站在那裏,但大地早已不在,陰影 替代它——面前堆起汽笛之礦,海面上山巒的泡沫 石頭街的噪音拉長泛黃色,寡婦沙啞地唱窗歌 玫瑰園,誰知道 散發著燒烤烏鴉的肉醬味,你努力一生仍未到達它內心 你的旅途在那條紅圍巾飄動下暗下來你很樂意看不見它 你伸手挾起碗中的骰子,碗像死神,數出情思和攻擊 你劃動浮塵之船,卻怎樣劃也劃不攏這黃金之岸 像那個從未拆看來信的南洋人 他只相信唯有鳥堅貞地把眼睛喂入樹林,之間即是家 更多的人誕生出空洞,腐朽自扯斷臍帶先行成人禮 他是你的大地,帶來發出響聲的石頭和蓋滿大紅印章 的記憶 在光明的澡缸裏你繼續劃著 堅信會找到伴你講話到天明的那個人 同一夜 早就聽講過,村裏人打牌,輸掉石碑 妄命者的指甲縫還殘留著黃蓮碎片 他們都把希冀做成面饃讓夜星淌下蟾蜍的唾液 草漂浮在草地上,卻沒有打撈人,鐵紮網自啼泣 唯有貨郎車換走滿秋天辣椒的臺灣客 草跟著他們,趟過淺水灣,被踐踏作比大海面遼闊的 草地 一只剛跨出門檻的腳停在離地三尺高的腳印上 睡在正午航船的家人返回出發的石拱橋 眼瞳對著裟欏笛汪汪地叫叫出靈魂流離之夜 深潭裏的泥鰍拱起暴風雨 沒有一只燕雀死在暴風雨屋頂,第二天的銅鑼早在迎候 榴蓮樹的榴槤果迸發白金牙齒的歡呼聲 牆下的一只米黃狗舔著榔頭和陶罐 絕對不是扒過墳頭的那一只,你已見不到它 你終於讀到眼瞳之聲 所有的眼瞳看過同一夜,還在在乎白晝 當著陽光臨照的臉叫喚愛人的名氏你應諾水杉樹 冉冉升起在白鹽丁堆得比雪山高的南方 你挽住沉寂的另一只手,走出鹽鹼地 你做到了,召喚者被召喚 馬車跟著麥地打圈 馳騁之光已有落地之處 送信的人,不是時間的送葬人,紙糊的眉睫變棕色 嘴已變飛翔的海鷗 講出的話變通往世間的門 不想講話者,還在乎世界 最後緘默者,開始於白晝,結束於白晝 你手持大地遺棄的草召喚出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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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岩石膚色 臨近了,一汪深潭泛起水波之光,烏鴉在洗澡 這濕漉的大地之軀的寵倖兒 你跟著村婦汲水但你充當不了烏鴉的船夫,一起 吸幹潭水便上岸 村舍都被夜色掀掉拱頂,人人之下,都是眾星的祭品 胸前掛著未煮熟的豬肺,絳紫色的血水滴落 仿佛唯有大地能抵擋住滴落,嚮往年輕者,已辭掉挖 掘的工作 改投擲瓦罐填平溝坎 胸膛迸發六鼇山的岩石膚色,幻影像海峽挨得更近了 那沾滿契約印泥的一只手抓不住它 為了抓住更多的,裏面深邃世界的一枚紐扣,那邊 根本沒有一人沒有一件充當身份的傢俱 你看見:顫巍巍的心盛在天平上跟著獅子和太陽蹦跳、 上升 墜落,再把篩選後的泥晶甩打給你 那沉寂帶著腥暈的宴席,你拔完桌上草,就上岸 你站直身子明晃晃的身影帶著岩石膚色 在石柱之旁 你咽下一口水,講真話的那個人,你離開他 不至於被第二句話講作樹枝堆 海風搜刮耳洞你就聽見鯨魚甩打插滿松針的胃 入冬之夜緩慢拱起,它是它自己沒有磨盾鐵的磨坊 走出來的人都提著冒熱氣的喂牲口剩下的粥桶 他們的前額和嘴唇縫在一起,聞到懶散的日光,以為 黃金的腐臭 鹿母河清晰得你成為它滿載航向的心 你俯下身抓住深處中冒上來的魚氣泡的地窖 倖存者給一個浮世的致辭你看見他們往胸膛裏掏爐灰 抓住雙薌城衣袂的召喚 忘卻的鷺鳥在屋樹上徹夜啼鳴跟著大罐果甩打 幼稚園門頂的旗變作淺雪色 水淹沒的雪都被流逝裝扮過 你以為,盡頭即叛逆 看過的都被眼睛聽過 雙鬢孵著火苗,火焰之雪 從疆土裏翻出出發前的遺物你被白豆莢噎住喉嚨 高貴的風化物已擺上祖祠堂供奉著 欠它滿滿有朝一日的恩怨 你別對著石柱,指責講真話的人 真誠之嘴剛要張開 蛇與鼠狼避開通往 你避開它們也避開迎春藤避開萬人歡呼的春光肆虐 耳朵之弩搭響 地皮石沒入屋頂再升起時皆披戰甲 難得蒼蠅和雲雀同時讚美 那家器之光照射得升日黯淡 萬物皆輸,你是被真話講出的人,也是光中的牲口 你浮出海底重又沉入河裏 你像紗頭巾被撈起,石頭對著你唱歌 吃到冬天的嘴唇,廊橋多了一只腿,河中央吐出凍結 的船塢 像切開曬在屋頂的番薯片 暗自燃燒的漣漪,披散著發卷,愛人 解下廚裙,從磨房走出,解開柵口的犬繩,走了出去 長凳上空無一人,曾經坐過的人 早已跟著扁冠鷗飛落了多少回,在懷有河流孕的大海 的窄岔口 像剛落過一場大雪,露出沉睡者的爐灶 水獸的盲骨頭哼唱起歡慶歌 而你什麼也聽不見,只聽到愛人說: 「一看見太陽升起,頭顱就發疼!」太陽,又不停地 往腦腔內塞入雜草,像水塞入石塊 耷拉在手中的犬對著它叫 恐怕跟著玫瑰凍死在它的光中。窗對窗喝桅杆的遺精 在上面傳唱頌歌的人,早上展開旗幟傍晚收攏尿布 對著你饋贈的眼神你還給他結滿腫瘤的淚花 除了這能融化的祭禮,你不能多給什麼。哪怕 滿山爛透的果子,對著你掙扎滾落 你好像剛學會仰望升日,你懂得:剛浮出海底重又沉 入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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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鬆散的骨頭通向更深處的骨頭 你懂得:骨頭上爬滿金黃色蜜蜂,落雪已灼瞎鷹的眼睛 鷹卻仍能找到疊蛇龜塔的族人 在深處,愛人已走回內心,用儲存的心語哼起歌 唱滿山遍野的石頭歌 全世界的聲息沒有比這更多的 愛人的呼喊不停地傳來,猶似淚水漫高過海面 偌大的 你偌大的仰望身影 得到遼闊的酬賞 抑或你以敬仰之意能把蒼茫打掃落地 秋日邁過冬日,對於你,像一把風雪掃帚 你正以一粒艱澀的塵埃被啜入 大地變作另一個地方浮起 你聽見它的嗥叫 一只蜈蚣的黎明 蜈蚣爬呀爬,「明天都給你」 呼叫聲驚跑真理 罪惡收斂手槳 沉默怎又響起今朝聲 蜈蚣爬呀爬——從 家到燈火,熄滅的——從 時間到廣場,都給你 萬物的觸鬚忙於歌唱,都給你 壓抑的腦中,一束白花開 像死亡,一溜子觸鬚 黎明,大蜈蚣,腦震盪 夜晚比雪白 夜色吮吸你,你在外面 露出掏破的頭帽,鄰居點燃幹牛糞的邪氣逼近 臉上的熱氣,降雨水貼過,臉上露出通往和長廊 一些被白桉樹逼走的蒲公英幽靈飄散 那是噙不住血的比光束高貴的手爪 撞擊記憶和黴味,你用它卸掉深不可測的嘴犁 講話含著海面的河流墓岔,你並非來自那裏 那只是封閉的命運之窗朝天發抖 明燈與苦艾互為激賞,幻影叢生,它們又一捏即碎 而你只是聽見暴風雨中的航船傳回盲羊的嗥叫 潔白和迷茫鋪開兩張餐桌,有人借用它,塗作昏暗之人 你附貼住臉上的熱氣並非想留在那裏 夜雨落下來 過路人低著頭其中肯定有一人呼喊過你的名字 他們手中拿著魚簍,頭戴桉樹葉帽,深瞳泛著綠光 另一半目光收回去,傍著羊雜碎漂浮的破孔胃 他們走過的水仙大街,仍有人用剃鬚刀片鏤刻船樓 黃昏水浮腫的天邊肚被劃出一道棋盤口子 你的身世從裏面倒出,像火燒雲抹頭髮油刺繡而成 在排柵被卸走的家門前燃燒的幹糞堆把大地拱高 地下風拂過,也刮起鐵銹泡,其中肯定有一個人 用手腕揖作話筒朝著幽深的東方和你一起呼喊 跟隨夜光翻滾的大海停在那兒 叼著冰糖罐的嘴講不出話你的糖病身纏上櫥窗 開始於生死的通往,長廊裏的舊掛曆紙和空藥盒互致 問候 最終夜雨還是帶著暗紅落了下來,其中肯定有一個人 的心被濺濕 一只曠野的耳朵 你把另一個「聲息」說動 落入長出霧氣的耳朵內 傾聽,這——「一個人,一個洞 靜嫻演示於恩澤 都來自那裏。」也是——誕生出死亡日的 一叢爆芽 無半艘掛機船陷落於泥沼的黑波浪中,歸來又離家 在唱禱般的遠航中 頭頂水罐的婦人,升騰在晨光中 脖頸戴響圈的矮尾狗 尾隨其後 這一刻,還差一小陣雲霓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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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也差一只土著鼓來敲響 這一刻,更差有一位前世詩人的朗誦詩,傾聽,耳朵 狹隘之語 擁著隱秘的細屑流動,如有時機滲現 也就別去說把牆愈築愈高的房地產商 風和草的家就住在上面,他們的家 卻愈離愈遠 儘管他們已贏得全世人祝福的灰 他們睡去,就睡在風和草的家內 他們醒來,望曠野之上,露天之星,錚亮的耳朵 ——是已聽清了掩埋萬物喧嘩的沉寂 落回 你觸動我的身軀比你更深的:記憶的一塊焦木 巨杉還在水的岩石上曳動 水帶著泉水紅花流經河流流進蛇形心臟 神思萎靡起舞,儘管你綻放的肋骨靠近通風口 那邊世界的軀體由眾鳥合攏而成 並且喜歡交給陰雨天,炒土豆的老婦人,接著抖打鬥笠 一只濺濕單腿的鷺鷥蹚進來,它金黃的羽毛蓋住她的 眉睫 眼瞳像說謊的天空往外凸,對於心臟,它更像一只瞎 蟾蜍 有時更像一只裝滿草莓油的土罐 它只是一茬兒土罐裏長出的豆芽的凝視 你愛過的記憶死而復生,你曾以為通風口外面是唯一 出口 升日從落日的陰影下升起,你在一只土罐內,找到獅 子的鱗甲 你聽見了什麼 貼牆紙翻卷,聽呀,你聽見失敗之槳劃動 留在上面的地址不是番薯地而是黃昏的澡堂 忙碌者對著你舉著被劃傷的手指說收穫到洞嘴 秋天加倍於南方一個小鎮得到草灰堆的報復,那博大的 每滴水都舉著整條河流的抹布你抓不到它 被染紅的銀魚成群結隊遊著,收集落自星宿的眼睛, 再落入嘴中 那個陌生人住宿的木棚房到正午還燃著燭火 鷗鳥和水杉樹在幽深處為他守眠 你對著它們不敢相信絕境之槳還在晨光中劃動 晨光是更偌大的貼牆紙 你走出古祠堂披發擊響木鼓 那無人到達的遺址佈滿荒蕪的幸福 半空中不再有拆遷架,而是吊滿奶桶 你昂起頭顱,聽呀,一陣雪恥前的雨 而你別誤以為是勝利者的鼾聲 鰥夫趕著滿載稻稈的馬車,比雲霄金黃 那霞光萬丈的紡織房,從未被死神喂過一湯匙的替身 而你只遇見穿麻布衫的外孫女在給小動物喂粥 塌陷在玩具長出魔發的房間中 你先於講話,沉默也是其中一句 光落入返回的村道 隱晦人獲得半棵草的尊嚴 在聽懂流螢哀號的時間裏那岩石之水呼嘯而至 你活著,從未有抓住過自己的軀體 那比幻想還艱澀的拱出大海面的肌肉 南方——一堆土渣 那些捧書人改換持鏟子走去 鐵器的,繩桶的甩打之響,聽呀,你聽見了什麼 黑石花 在大海回蕩的誓言裏你停止呼吸 仿佛天上有人朝你潑下永是洗不白的洗臉水 那未綻開的黑石花,暴風雨已先把它從船槳摘下 你和我兩張足夠相愛的臉仍未被它記住 朋友 嘴角含著雪,嘴唇是釀造的,你俯下身 發卷自插入水面 交談孤獨,下處的朋友們,仍為你擺著珍珠餐桌 至今你方才懂得 是饑渴使你學會趕路,鏡子傷害盡頭,中間是灰白 你要先落下才能停住那兒 你要飲完流水來償還他們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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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水面你張大嘴巴,內面已塞滿弓弩 恍若要把滿山的果子射進去 滿山的落葉是圖書館,至今仍無人來讀無字書 時間哄著時間,投生還不是時候 至今唯有四根石柱向著螺號偏斜 雪落不回屠宰場的屋頂,投生不是時候 朋友,要把落葉安頓好,把烏鴉的叫聲模仿好 你還是你,手從臂膀隱去,世界露出骨頭 你指認你沿著圍剿日晷的石槽走出黃昏路 手還是手,但不為過日子提走更多 骨頭露出世界的空心腸 朋友,就是更多,世界恍惚 暮色像黎明 暮色中,一頭唱秋歌的牛喘著粗氣 四蹄皆響 帶著鐵的響聲套住鼻管的籠子 牛像站著睡覺,也在無人居宿的天空上 為這樣的夜晚,你消失在黑暗中,陪伴誰 一個怎麼樣的閩南人,口袋裝滿電光石 弱光是唯一的財富。 柳條拂過他的臉,像會飛的蚱蜢馬 當昏暗變上升的食料,那嗥叫發自它的金嘴巴 以嗥叫講話,不是秋天的情歌,眼瞳裏養金魚 金魚喘著粗重氣的一只暮色的大眼睛 來自天際的草地,不是少了一頭牛 而是一只幻影的眼睛 那麼多放下手中收割器的人 那麼多在颳風中搭柵棚的人,歡快地打著捆繩 喘氣是金藍色的,只有這麼一個人 暮色像黎明,黎明過後,明天又多一個 就在那裏,而你像一頭金嘴巴的牛,就在那裏 那片藍 你的單身理想仿佛一個從未去過的小鎮 不帶輪子的滑車,從落葉滑過更深的落葉 那些憑空呼嘯的髮髻,落入你泥水般的脖頸 小鎮裏要借宿的房屋被你洗刷出鴿子洞 孔洞內掏出曾經照亮過你臉的孔洞 被雨水淋濕的妹妹的眼睛,一頭見證深不可測的閃現 臨近正午,有好心人端來一碗清水,沖淡兩根脊骨的 白影 你要啜飲的水已先滑落進枝椏阻攔的光中 幻影與惡臭,小鎮與野丁香,但你還未告訴給人們 螞蟻群實行一只蒼蠅的葬禮拱起大地面的噓唏 天空仍在俯找已被幻獸屍肉幹腐蝕的那片藍 長夜跟著白晝閃現,那片藍燃燒,從你被烙得更火紅 的心中落出 你仿佛聽見,暴風雨說 :「餓了!」但你還未告訴人們 蓄水池幹著,你接過盛著冰塊的酒杯也聞到鹹魚味 經歷的 落雪張著嘴像把落花的女兒含入凍土 呼喊是野蠻的,蔚藍使大海變廢墟 你握著一把泥制的鑰匙打開石膏像站滿的房間 塵埃變羽絨飛出 還背著未被話說過的窗 沉默的未被挖掘的歌 刷牙漱口是恐怕要講出的話被弄得又髒又臭 來借火柴的人衣襟濕漉,掛帆船遮蓋屋頂 黃金色的早晨尋名貴藥的人扛著走過 胸肌被犁鏵犁過 嘩啦啦一隅安睡在眉睫上的風醒來 那些來城街上鋪幸福草地的人個個牽著綿羊回家 天空俯瞰蒼白改來借翠綠的手指和切刀 夜晚的夜鶯也來幻想的光中安家 落雪和落花像互相贈送一對離異苦難的女兒 還有愛 講話講著一道光,不是聲討之光 在灼熱前,光比自由的身影逃竄得更快 鑿刻上死者名氏的石頭活著且站立 那是殘弱向強勢的投擲,發出黃金糜爛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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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火柴 別解開唇鎖,大海從不給你回聲 靜靜的海面,真想伸手掀開,但從不 靜靜的,忽然拱起 白蚯蚓向你吐玫瑰口水,滋的一聲 你滿臉是轉世的滋叫聲臉容全是身體 你學著滋滋叫,用手來抹呀 來吧,用手指走 別未走出家門就以為 你轉身就來到前面 那些人踩下懸浮腳印民房裏全是沙灘 來開詩會的人只領回打孔的船票 全世界都是被燒過的孔洞叫聲 一位老嫗提著缸水搖晃著走了進去,用缸水走呀 海水怎樣都裝不滿,那是什麼缸呀 公蟑螂與母蟑螂,在交換胡冉 滋滋叫 在你面前此岸彼岸是兩根擦不燃的火柴棒,繼續擦呀 渾身塗滿烏賊墨的海盜駕馭月光油輪只往城鎮運載木 麻黃葉針,運送呀 載回的石柱,落水就變黑 白晝,被熱血朗誦,就被燒過 白晝,從不被夜晚帶走 你就要被插進兩根火柴但從不 苦的 你睜開眼睛,或許你不再用眼睛這深潭 淚水,苦的,怎樣也遊不過它 水蚤朝你摳拇指 暴風雨落回石臼碗,不去愛野丁香,閏六月沒五月 龍船滿載灰艾蒲,飛過一個小縣區 用睫毛做棕繩綁出兩人的身影 橋閘淌蠔乳,屋樑不是末路 天空從那兒出發,出發吧 藍色蝦米馱著閃耀 巨手掌對著小鼻孔呼吸 謔謔 嗥叫 孩子變老嫗,跳繩歌嘎嘎嘎叫 等無牙槽嘴來唱 唱吧夜晚掛著錨鏽水托住你浮出牯水鎮 你未從起點走出就到達終點,你到達那裏卻返回這裏 盛滿糯米醬的臉盆發出巨輪落水的迴響 基隆港大海面,升起千萬根綁葉粽的旗杆 聽到餓神郎的吆喝:「賣燒肉粽了」 還有用鐵板當敲糖敲的盲人大怣叔 走街串巷跟著羊角胡哀叫 龍船頭鼓 咚咚 劃呀 石臼碗 石花開 你捋過死亡胸毛的手,托住日月兩粒粽子,那是 一個詩人 在水中行走 幾千年 找到他的水神之眼 僅是為還回 一滴像故國大小的淚水 苦苦的 雙頭魚 你找到解渴的水,雙頭魚找到比流水忠誠的勇士 白晝像撕爛的果子懸浮它們之間 你獨自站在那裏望著自己一只扯住落葉如被褥的手 望著望著已經站在手掌上,那高過槐樹的一只手 已經被腳趾骨烙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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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 它招待過上帝的爪子,也喂過一貧如洗的造訪者,那 只手 與更多被扭曲的手挽住 那種屋簷繚繞漫遊的魚曾以它為鏡面 那鏡中的魚變雙頭魚是比降雨雲先把它拽入鱗片 在水未變水柱擺渡人未把船當作拐杖那手捧著更多的手 掰著手指默禱到天明 他們被它引領著趟過比大地深厚的沙漠到達一個巨大 的亮點 在那裏墓群插滿的魚叉長出胡冉 在那裏用手就能掏到的深處,仍有人叫喊 來吧,來吧,別急於轉身離開這裏。 那熟識的夜鶯舔過的喉音 恍若前世聽過,在塞住果橙的耳洞 恍若在白晝盡頭遇見一陣穿白孝衫的送葬隊伍從曬穀 埕到鮑魚養殖場 他們以悲傷憐憫為遺物放在你手上 你烙紅的手肉開始發光。 你告訴他們:開始吧! 從手掌到大地 找到更深的 雙頭魚漫遊的夜晚比早晨先亮每一片鱗片都是軸輪 發出大海面的邀請語音 勇士敗下陣來不再以敲打石塊取水度日 一個深夜先於白天亮起來 那召喚人捧著萬千只眼睛來到眼前 雙頭魚跟著你站在手掌上叫喊出聲。 浪濤已不是水 你用火柴梗擦燃的火焰並不短促,在今天,昏暗更早 到來 虛涼的鑰匙又來撩撥眉睫 下游裏捕魚人愜意得親吻魚唇又放生它,激起水花 在環形的水墓之上 最後一艘機帆船駛離碼頭大海才明亮起來,那兒 你是自己身軀的藍色 而不是一面橫亙剃刀片的無框鏡,光一直以臨近死亡 的光明臨照 浪濤停止,水從不承認它是水 有人在裏邊吆喝:年前的祭品還未運到。更多渴望的人 並不是用眼睛所能看見的 仿佛,鷗鳥和漂木不可到達的村岸,改潑油漆為投印 刷機 印製著標有英文字母的鯊魚皮游泳衣 那傷殘的,陶罐的碎片已長出大冠花,現在你要做的 是怎樣告知她——像是把鑰匙放置大地的裂縫上 駛離村岸的機帆船就像擦燃火柴梗,不知要去點燃什麼 光一直以臨近死亡的光明臨照,長出城牆的白髮並不 比草原少 (《白鯨漫遊》,道輝著,海峽文藝出版社,2025 年 12 月出版) 詩觀 1992 年初,我創立 「新死亡詩派」,提出 「詩寫」。 「詩寫」是對「新死亡詩派」包括我個人詩歌語言的 運作而言的,我認為——一個個體的詩歌創作有時並 不是失語而是「無言」,即是:個人發出的聲息極其 弱小有限,時常處於被另種群體吞噬的可能性。「詩 寫」的提出是站在這個根基上說出來的。一個純粹的 詩人在創作中,一是應站在「詩」的基礎上去寫,二 是從「詩」的那邊寫回來。詩寫到最後,進入的那種 狀態就語言本身而言,是詩在寫你,而不是你在寫詩。 詩寫到最後,語言會自我調整,達到一種名詞狀態, 進入一種忘我。這就是「詩寫」的含義,即:呈現語 言的再生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