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捕魚之樂

這些年，日子過得飛快，其中，既有許多思考，也有諸多期許，平凡卻有意義。回顧過往，少年時代則完全是無憂無慮的，皆因為快樂，而最快樂的就是與大自然的親密接觸。那時的我跟小夥伴們涉水爬山，釣魚游泳，我們在田間挖泥鰍，在山間采野果；我們一起打鳥（現在看來保護生態，的確不好），一起烤魚吃，真是快樂無比。在那段時光裏，記憶最深的莫過於到江中捕魚了。在我們的少年時代，國家尚未實施改革開放，社會還是相對封閉的，那時的一切都那麼純樸自然，就像大自然中的一切。我生長在廣西北部山區的一個小縣城裏，父母均為林業系統的職員，我家就住在父母單位的大院裏。那時的單位大院是一個小社會，大人們均為同一個單位的同事，他們雖來自五湖四海，但工作、生活等都在一個大院裏，彼此比較熟悉，關係自然也都不錯。大院附近群山環繞，點綴著天際線。出門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河，有時夜間靜下來還能隱約聽到小河潺潺的流水聲。那條小河名叫丹江，河水清澈，彎彎曲曲，水淺處有時還能看到魚兒三三兩兩在暢遊。河的兩岸是一片片竹林，竹林後就是一組組稻田，稻田遠處還有幾座蒼翠的小山，天空藍藍的，常年還飄著白雲。那裏格外安靜，是一個玩耍的好去處。每年，當春天來了，小河的水漲起來了，河邊的野花也開了，心中就盼著夏天很快會到來，因為夏天可以到這條丹江中捉魚，那種樂趣在心裏的感覺總是美滋滋的，自然不必多說了。而當初夏來臨，河水幾乎漲滿了河床，嘩啦啦地流，一路向東，此時心裏早已樂開了花。好不容易等到周日（那時周六仍需上學），就可以約上幾個要好的小夥伴一同到河中捉魚、游泳、嬉鬧了，一去常常就是一個半天。

漁者，娛也，捕魚最大的樂趣不在於能捕到多少魚，而在於從捕魚的過程中得到無盡的愉悅和歡快。每年，從初夏直到暑期結束後，我們小夥伴們常常三五成群在丹江及周邊玩耍，甚至會忘了回家的時間，這不免會遭到父母的一頓臭罵，但哪能對沖得了捕魚的樂趣？我們的小玩伴可多了是，有些是大院裏年齡相仿的孩子，有些會是學校裏同班或同年級的同學，夥伴們高矮不一，性格不同，但志趣卻是相同的。我們遊玩時，一會兒在河岸邊不遠處的草地上亂跑，捉蟋蟀，追蜻蜓、蝴蝶，翻跟鬥；一會兒又擺出各種各樣搞笑的姿勢，一躍入水，在江中嬉戲、打鬧。當然我們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捕魚，不能忘了這活動的主題，那捕魚的花樣可就多著呢。年齡稍小一些的時候，捕魚時小夥伴們主要是用撮箕。所謂撮箕，是那個年代用於裝垃圾的一種竹編物，那時候家家戶戶都有一、兩個撮箕。捕魚時要瞅准河邊某個彎曲的地段，河水要比較淺，水流不能太急，河邊還要有水草遮擋，然後雙手端著撮箕悄悄地靠近，到河邊時看准了地方，

【作者简介】

黎江影，文化學者、詩人、收藏家，曾在高校任教，海關、政府部門和國有企業任職，發表詩歌、散文及各類學術文章數百篇，著有詩集《海風絮語》、散文集《我在雲中飛》等，曾榮獲《香港文藝》「2024 年度中華桂冠收藏家」稱號。

文 / 黎江影

黎江影

突然把撮箕紮向水底，再迅速托起，不能有片刻猶豫，這時往往收穫頗豐。當雙手托著撮箕露出水面時，隨著水流嘩啦啦散盡，活蹦亂跳的魚兒蝦兒被和盤托出，一般會有小鯽魚、菩薩魚、小河蝦、小螃蟹、泥鰍等等，如果運氣更好些，往往還會有大一些的小鯉魚等。看到了它們、看到當天的收穫好不歡喜！

年齡稍長些後，捕魚的手段方式也會隨之改變，一般不會再用撮箕了，如果還用，會被人看成是沒長大，不會玩，甚至是沒本領。我們開始用筌來捕魚。筌是一種竹編的捕魚用具，市場上隨處有售，它呈長方流線形，口沿小，尾部大，尾部筌內的竹篾向後伸出，魚兒只要從口沿進去後，再想從尾部出去就不行了，如果硬擠出去，尖銳的竹篾會把魚兒刮傷，所以魚兒不會冒險。我們通常會選擇在丹江附近的小支流、小水渠的某一段水淺且狹窄處，把筌在水中安放下來，左右用泥巴封起來堵死，只讓水從筌中流過，這樣靜靜地等候一段時間。夥伴們可以去玩一會兒，也可以躺在附近的草地上聊天，當然不要太久，否則可能會有其他的小夥伴來搗亂，把魚獲拿走，那就糟糕了。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後，便可以去把筌提起來了，當然口沿一端要向上，以防魚兒滑落出來。此時一般都會有所收穫，不至於放空。這種方法通常能捕到一些小鯽魚、小鯉魚、藍刀魚等，那種愉快的心情想必也能體會到。

後來我們又嘗試著戽魚，就是所謂「竭澤而漁」（請別誤會，這裏的「澤」臨時借用指代小水塘）。即事先悄悄選擇好一處與丹江相通的自然形成的小水塘（一般是夏季漲水或洪水過後形成的），然後小夥伴們提前商量，做好各自分工，有的負責把魚兒驅趕到小水塘中離丹江較遠的一側，通常是下水驅趕或在岸上較近丹江一側大喊，魚兒受驚後自然往離丹江較遠的一側逃竄；有的負責迅速用提前準備好的一些石塊、泥巴把小水塘與丹江隔離、堵死，以防魚兒快速遊向丹江一側後入江逃脫掉。一旦隔離成功（判斷標準是時間要很快），好事就算完成一半了。接下來就是大夥兒用臉盆、銻桶等工具將小水塘中的水一盆一盆、一桶一桶戽出，一般要持續 30 分鐘甚至 1 小時左右，這活兒對於小夥伴們來說倒是挺累的，但大家都認為值得，因為勝利就在眼前、收穫即將來臨。隨著小水塘裏水量逐步減少，小水塘逐漸變淺，慢慢地我們就可以看到各種魚兒蝦蟹漸漸露出水面、並在淺水中騰跳和左右亂竄了。你看，這有一條大鯽魚！你看，那條塘角魚挺大！天哪，這邊還有好多黃鱔！……小夥伴們興奮極了，大家按捺不住，有的用撈絞（一種撈魚用的帶柄網兜）撈，有的用臉盆、銻桶撮，有的乾脆挽起衣袖、褲管徒手下水捉魚抓蝦，更有甚者，僅穿著褲衩直接下水！他們自己說那才算夠勁、夠刺激。不過也不要興奮過頭，還得當心螞蟥、田鼠之類的東西，尤其留意了，偶爾還可能會有水蛇出沒，要注意避開。這種戽魚的捕魚方式往往把小夥伴們忙壞了、也樂壞了，那才叫開心哪！

後來長大一些了，我們漸漸學著模仿大人們用魚竿釣魚。你看一看大人們，那甩釣竿的姿勢真瀟灑，尤其是魚兒上鉤時大人們那種興奮的樣子，好不讓人羡慕。我們一開始只是簡單地模仿，找一根魚線，一頭系在竹竿上，一頭系著魚釣鉤，這就算是魚竿了。後來發現這種魚竿太簡陋，基本釣不到什麼魚，而且等候時間太久，魚兒又不上鉤，就顯得無聊了些，於是我們需要認真選擇魚竿，魚鉤也要好的那種。釣魚前要做好一定的準備，事先要挖到蚯蚓（那時候生態環境極好，只要在潮濕一點的荒地，一鋤頭挖下去就能挖到蚯蚓）。蚯蚓在當地桂柳方言中叫「鴨蟲」，是鴨子的好食物，當然也是魚兒最好的誘餌。蚯蚓要不大不小那種，挖到蚯蚓後要及時放到裝有濕泥土的瓶子裏，瓶子不能封死，否則蚯蚓會窒息身亡，魚兒是不會去吃死蚯蚓的。不僅如此，還要選一處適合的地方釣魚，即地點要陰涼，附近要有一些遮擋，水深要適宜，水流不能太急。釣魚前，將魚鉤勾上蚯蚓，緩緩放入水中，然後靜靜地等候魚兒上鉤（還真有點姜太公釣魚的意思）。魚竿不能太高或太低，太高太低了都不便於抽竿。魚餌也要下得合適，離水面太近吸引不到大魚，太貼近河床一般的魚兒又不容易發現魚餌。方法也有講究，要堅持手握魚竿，力度適中，既不能把魚竿插在江邊的土裏，更不能把魚竿隨便放在岸邊；要注意觀察江中的變化，一旦發現情況要迅速處置；魚兒剛吃誘餌時不要馬上抽竿，否則魚兒就會逃脫，因為此時魚兒只是試探著叮咬誘餌，並未吃進嘴裏，所以要相持一下。可以左右來回在江中拖竿，該放就放，該收就收，讓魚兒感覺誘餌是活動著的，不吃就會跑掉。如果魚竿猛地下沉，手頭感覺較重，那就是魚兒已經將魚餌吞咽下去了，此時可以立即抽竿，定能成功。只要到了此時，一條上下翻滾、不停掙扎的魚兒就這樣上鉤了。每當魚兒被拖出水面、懸在半空時，小夥伴們都歡呼雀躍起來，興奮都寫在了

他們黝黑的臉上！我曾經釣過一條比大人手掌還大的魚，當時反復相持了很久，我都覺得手已經累了，甚至有些不耐煩了，想要放棄，但突然感覺魚竿猛地一撐下沉了，我於是趕緊抽竿……，穩了！就這樣，一條約有 5 兩重的鯉魚活脫脫地被拖出了水面，在夏季的燦爛陽光下，鯉魚左右甩尾、活蹦亂跳地，被陽光照射得銀光閃閃，小夥伴們好不開心……

我們還有另外一種捕魚的方法，那就是射魚。何為射魚？就是要有魚槍，用魚槍來射魚。受限於當時的條件，魚槍通常都是我們自製的。找一根細小筆直的竹節或木棍，在其上挖一個槽，再裝上一根尖銳的鐵線、一個皮筋和一個扳機，一把魚槍就這樣製成了。魚槍號稱當時孩子們的高科技用具。捕魚時要潛水，最好要有潛水鏡，以便及時、準確地發現魚兒、跟蹤魚兒。悄悄靠近魚兒後，要抓住時機，一擊而中，不能遲疑，否則機會稍縱即逝。如果沒有潛水鏡，雖然也能射到魚兒，但概率不會太高，效果也會差得很多。我曾製作過一支魚槍，但沒有潛水鏡，潛水鏡太貴買不起，潛水射魚時只能在水中睜大眼睛，因視線模糊，反應也不及時，就沒有射到什麼魚，真是遺憾。射魚尤其要注意人身安全，避免在人群較密集的水域射魚，以免傷及周邊的游泳者，釀成事故就不好了。我們曾見過有人炸魚。什麼？炸魚？是的，炸魚，那可是極其危險的行動，也是極為嚴重的違法行為。這種手段既可造成魚類銳減乃至滅絕，也污染了環境，是萬萬不能做的。可那些違法者卻將自製的火藥扔入江中，霎時響聲大作，震耳欲聾，江面湧起巨大的浪花，並不斷向江面四周湧去，打破了河邊的寧靜。隨後不久，陸續見到不少大大小小的魚兒浮出水面，翻騰掙扎。遠遠看去，魚兒死傷甚多，江面白花花一片，這時違法者駕著小船把魚兒悉數撈起，然後揚長而去。此時嘩嘩的小河在哭泣、流淚，似乎在訴說著這不幸的事件。我們小夥伴們此時遠遠看著，因年幼而顯得十分無奈，只能回到家中向家長們哭訴。

時間再往後，我們還嘗試過扳魚。我們曾經見過大人們扳魚，就是用一張很大很大的竹木架子網來捕魚。製作方法是先用 4 根大竹篙將大網的 4 個角固定，4 根大竹篙的另一端則捆綁在一起，再用一根大繩子系好，此外再準備 1 根竹篙作為大網的支撐，將兩者連在一起，這樣，一付捕魚的超級工具就算完成了。碰巧的是，若干年筆者工作以後，有一次在博物館裏欣賞古畫，偶爾發現宋代的繪畫中，居然就有這樣的捕魚工具了，它有一個很專業、很冷僻的術語叫扳罾（中文拼音 :ban zeng）。比如一幅名為《雪漁圖卷》（作者佚名，疑為宮廷畫家）的宋畫，畫面真實地反映了這種捕魚工具和捕魚場景，大家可以在網上查看此畫，真是太神奇了！我這才明白，古人的智慧並不比今人差，這種捕魚工具一千多年前都有人使用了。一般情況下，這種捕魚工具我們並不常用，通常在夏季漲水或洪水到來時才使用，因為此時魚兒隨波逐流、四處流竄，沒有方向，將這種捕魚工具緩緩放到江中，過一段時間後再將大網快速扳起來（因魚網較大，有時需要兩人乃至多人扳起），如果時機恰到好處，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有時甚至能捕到平時不易見到的大魚。我曾目睹有人在洪水期間於丹江中扳網，捕到過水老虎、軍魚 （前者現為保護魚種，禁止捕撈）之類的珍貴魚種，令人驚歎。若是其他時間使用此種工具捕魚，則往往效果不佳，因為在河流不出現山洪爆發、河水猛漲等異常狀況時，大大小小的魚兒不會盲目遊動、自己送上門來。此外，如果河床較淺或河水不深，也不宜用此工具捕魚。我們也僅僅使用過一、兩次扳網捕魚而已。或許是我們方法使用不當吧，最終效果不佳。

少年時的那些捕魚時光，有那山，那水，那些種類繁多、活蹦亂跳的魚兒，以及那些快樂而不知疲倦的小夥伴們。當夏天的熱風吹來，便吹動了少年的心，小夥伴們熱情高漲，盡情玩耍，享受與大自然相處的快樂日子。與此同時，在捕魚中我們也學到了很多。我們接觸到了如何發現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學會了合作、互助、共用、共贏，在少年幼小的心靈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長大以後，我們也漸漸感悟到，那些捕魚之樂，其實正是大自然給人類的慷慨贈與，要懂得珍惜和感激，而不能放任和無原則地索取。多年以後，每當看到或聽到某些地方童山禿嶺座座，髒河污水橫流，心中便會有一種莫名的痛。聯想到一些地區環境的惡化，生態的退化，心中不免感慨良多。後來，多虧國家大力宣導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的理念，加大整治力度，讓我們的生態環境逐漸好轉，天更藍了，山更綠了，水更清了。而今，隨著時代的變遷、城市開發步伐的加快、生活方式的改變，那時的丹江雖還在夢裏，但少年時的捕魚之樂恐已不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