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 〉小说家在上 一 第一次見到外公是 1974 年冬天。 一天上午十點,外公用扁擔挑著兩個黃色的帆布大提包剛跨進我們家門,就 聽到「呯」的一聲巨響,霎時間火盆裡的木炭火星四濺滿天飛舞,伴隨著濃濃的灰 塵彌漫,嗆得人們都快窒息,睜不開眼。我和弟弟嚇得哇哇大叫,正準備逃跑時, 被母親老鷹抓小雞,一手一個逮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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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見到外公是 1974 年冬天。
一天上午十點,外公用扁擔挑著兩個黃色的帆布大提包剛跨進我們家門,就聽到「呯」的一聲巨響,霎時間火盆裡的木炭火星四濺滿天飛舞,伴隨著濃濃的灰塵彌漫,嗆得人們都快窒息,睜不開眼。我和弟弟嚇得哇哇大叫,正準備逃跑時,被母親老鷹抓小雞,一手一個逮個正著。我心想:大難臨頭,要吃傢伙啦。「著火啦,快救火!」癱瘓在床的姐姐大聲喊道。
我姐姐睡的床上冒起濃煙,火苗從蚊帳上升起。外公放下擔子,沖到床邊赤手撲滅火苗,母親放開我們兩個臭小子和父親一道用水瓢澆滅了另外兩個床上的火源。一家人腳慌手亂,只有我和弟弟躲在門角彎裡瑟瑟發抖,聽候發落。原來,我和弟弟都十分喜歡玩火藥槍,自製木槍托,又找來一截細鐵管,把後面用木頭堵死,在鐵管上鑽一個小孔,然後裝上鞭炮火藥,在小孔裡插一根火引,用紙堵上槍口後,在管內放置一個在打靶場上捡來的子彈頭或石子,把槍管用鐵絲绑在槍托上,槍就製造完畢。打的時候,用火柴一點,「呯」的一聲,彈頭嗖地出膛,後坐力極大,和真槍一樣。父母忙於工作,無暇顧及我們偷偷地玩「軍火」的行為。因為我倆有天在水塘邊點火後槍啞彈,我決定把槍管埋在火盆裡待火藥燒乾淨後再試用,這才引來橫禍。
當母親拿著柳樹條怒吼著要對我倆實施家法時,被外公一把奪下,又把跪在地上的我們扶起。
「小孩不懂事,教育為主。」外公說。
「這回你姥爺討保,饒你們一回。」母親丟下柳條,氣衝衝地準備午飯去了。外公趕緊走到我姐的床邊問她傷著沒有,姐姐微笑著說沒事。我告訴外公,姐姐因腿犯風濕病躺在床上快半年,休學在家,天天喝中藥,現在有點好轉,可以在我們的攙扶下走幾步。外公聽後,忙從一個帆布大包裡取出幾張黑膏藥,說他自己也有風濕病,這膏藥很有效果。外公用打火機火把膏藥烤軟化後,在爸爸的幫助下給姐姐貼上,才放心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我和弟圍在外公身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兩個大包。外公用手撫摸我倆的腦袋慈祥地笑笑。我才看清外公穿著一套灰色的棉衣棉褲,五短身材,頭較大,生著一張彌勒佛般的圓臉,高鼻樑,濃眉大眼,留著一撮灰白鬍鬚,戴著一頂有簷的黑色呢帽。弟弟頑皮地摸外公的鬍鬚,突然揭掉他的帽子,一個油光鋥亮的光頭呈
【作者简介】
張仁武,小说家、词曲作家,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音乐家協會會員。曾在 《北京文學》 《海外文摘》 《安徽文學》 《長江叢刊》 《微型小說選刊》
《青島文學》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在 《詞刊》
《神州歌海》、中國廣播影視音像出版中心、湖北電視臺等發表、演唱、出版歌曲幾十首,多次獲全國歌曲展評大獎。
现居湖北公安。
張仁武
文/ 張仁武
外公最後的歲月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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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面前,外公和我倆哈哈大笑起來。
外公馬上打開帆布大包,拿出餅乾糖果給我和姐弟吃。外公看著我們貪吃的樣子,舒心地笑了,像個天真的孩童。「以後不要玩槍了,多危險啊!」外公說著又從提包裡取出一個黃色的紙盒。
「我教你們下象棋。」外公拿出棋子,在桌上擺開一張塑料紙棋盤,告訴我們楚河漢界,怎樣走棋,如何取勝。以前我只下過軍棋,聽外公講象棋如聽天書,根本無心去學。外公還在耐心講解,可我心裡仍惦記著那兩個大包裡的東西。外公講累了,歇了一會。我趁他上廁所的間隙,像做小偷似的打開兩個包,想看個究竟。一個包裡裝的是換洗內衣和冬裝、鞋襪等,另一個包裡裝有手電筒、煙葉、打火機、老花鏡、筆記本、一本養豬手冊,一些糕點和糖果等五花八門的東西。最吸引我眼球的是一本影集,有兩張發黃相片的背面,分別寫著我的小名:江南,周歲、兩歲,姥爺紀念的字樣,照片上的我居然都紮著一根朝天辮,看上去像個秀氣可愛的小丫頭片子。要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年幼的我是這等模樣,跟現在調皮的我簡直有天壤之別。我那時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紀。十二歲的我讀小學五年級,擔任紅小兵連長。學校正開展學黃帥小闖將,反對師道尊嚴,我天天帶頭用報紙給老師寫大字報,鋪天蓋地貼滿牆,上課主要學白卷英雄張鐵生的故事。月末就是鬥地主,把大隊有地主成分的人挨個鬥個遍。有時,我們直接從田埂上把泥腿子地主帶到學校批鬥現場。我還記得給他們羅列的罪名:在田埂上栽竹釘,讓貧下中農受傷,破壞農業生產等。學校亂成一鍋粥,不學文化。女生抓石子,跳房子;男生用煙盒折成畫片打,自製手槍。先前是用自行車鏈條做的打火柴杆的鐵絲架槍,後來覺得不過癮,發展成火藥槍。我們經常在堤邊打群架,沒少挨母親的柳樹條,被打得皮開肉綻,仍不思悔改。有時,我和弟弟挨打後三更半夜跑出去躲貓貓,害得父母拿著手電筒苦尋,好不容易才把我們找回。
外公的到來,讓我們感到十分親切,他總是沖我們笑,好像我們是老朋友似的。此刻,他就連我們亂翻他的東西也不生氣。
「你們現在要多學習文化知識,將來有個一技之長,才能建設祖國。我今年六十五啦,每天都要看書學習。」外公拿出一本書說。
一聽說看書,我和弟弟頭就疼。我們圍著外公讓他講故事,外公就給我們講我縣東晉時車胤囊螢夜讀的故事。他從小好學不倦,但因家境貧困,父親無法為他提供良好的學習環境。為了維持溫飽,沒有多餘的錢買燈油供他晚上讀書。為此,他只能利用白天背誦詩文。一個夏天的晚上,他正在院子裡背一篇文章,忽見許多螢火蟲在低空飛舞,一閃一閃的光點,在黑暗中顯得耀眼。他想,如果把許多螢火蟲集中在一起,不就成為一盞燈了嗎 ? 於是,他去找了一隻白絹口袋,隨即抓了幾十隻螢火蟲放在裡面,再紮住袋口,把它吊起來。雖然不怎麼明亮,但是可以勉強看書了。從此,只要有螢火蟲,他就去抓一把來當作燈用。由於他勤學苦練,後來終於做了職位很高的官,成為國之棟樑。我們聽了開懷大笑,說我們也經常捉螢火蟲放到玻璃瓶裡觀賞,現在有電燈根本用不著那玩意兒。外公告訴我們是要學他刻苦學習的精神,我們懵懵懂懂地點頭。那時,我家住蓄洪區房子,離爸爸工作的鎮郵電所只有兩三百米遠。看到我父親騎著自行車回家,外公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輛綠色的永久牌車,莫名其妙地笑笑。全家人吃過午飯後,外公征得父母同意,決定帶我們去學自行車。自行車我以前偷偷學過,只是不太會。外公和我把姐姐從床上扶到椅子上,把她抬在門口的場子上看我們騎車。外公用扳手把自行車座位調低後,我第一個上場,把腿放在三腳架間,用腳踏半圈歪歪扭扭地向前行,弟弟在後扶著跟著跑。外公叫我目視前方,身體始終保持平衡。我越騎越快,轉彎時手一抖,摔了個狗啃地。外公和弟弟忙去拉我,我姐急得在車上亂嚷嚷。可我嘻嘻哈哈說沒摔痛,從地上爬起來又騎上自行車。
「很好,就是要有這種不服輸的精神。」外公豎起大拇指笑著說。
我很得意地笑著。
輪到外公上場亮相了。別看他身高不足一米六,比我高不了多少,可他嫺熟地跨上車後如魚得水,直行、轉彎,極其平穩。他騎著騎著就放開車把,把腳立在座位上。看得姐弟三人的心都懸在嗓子眼上,生怕外公出現意外,可他縱身一跳回到車座,嚇得我們屏聲靜氣,默黙在心裡祈禱:但願平安無事。這時,外公來了個鷂子翻身,把身子橫在踏拐上,一隻手緊握車把,另一隻手拾地上的石頭,像蜻蜓點水,又重新坐回車座。整套動作像個優秀的雜技演員輕鬆自如,一氣呵成,看得我們目瞪口呆。
外公表演結束後,我們把姐姐重新放回床上。外公鼓勵她,堅持吃藥,堅持鍛煉,就一定會站起來的,要滿懷信心。我姐露出久違的笑容。
我和弟簇擁在外公的身邊,他像一個凱旋的將軍,那矮小的身子在我心中突然高大起來,尤為崇拜。我聽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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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過,外公年青時白手起家創辦了縣內第一家自立印刷社,是第一個在縣城穿長衫騎洋車的人。
外公在我們家只住了短短三天,這些日子我們像過大年一樣無比歡樂。
外公挑著兩個帆布大提包要走了,去看望我外婆和幾個舅舅。我和弟一人抱著外公的一隻大腿不放,不讓他走。我父母好不容易才把我倆拉開。望著外公遠去的背影,我心裏好失落。
那時,母親只告訴我們,外公在江北農場養豬,不久就回家養老。
二
再次見到外公是 1977 年春節,那時剛粉碎「四人幫」不久,全國正處於撥亂反正的好時機。
聽說外公已回到大舅家安度晚年。大年初一早上八點,姐姐、我、弟三人吃了早飯後從縣城步行趕往南坪鎮,有近三十公里的路程。餓了我們就啃饅頭,累了就坐在路邊休息,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外公,心裡甭提多高興。下午三點到了大舅家,外公、外婆、大舅早就在大門外迎接。「你姐的腿完全好啦,你哥倆又長高了。」外公習慣地撫摸著我們的頭,慈愛的目光望著我們。我一看和外公一般高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那時,大舅家從鄉下搬到城裡不久,蓋的是土牆灰瓦平房,面積不大,進門堂屋右邊是一間房,是大舅和舅媽住的,進廚房的過道兩旁是兩間小房,一間是外公外婆住的,另一間是三個表弟住的。我們的到來,大舅家是熱鬧了,但很擁擠,晚上住就成了問題。我姐和外婆睡一個房間,我、弟弟和外公睡一張床,三個表弟在堂屋搭鋪睡。初一的晚飯是外婆主廚。廚房在屋後面,和鄉下一樣的土灶,外婆手持鍋鏟炒菜,舅媽打下手。我外婆那時還不到六十,原本一米七五的個頭也不顯高,因為過度操勞背早就駝了,但精神很好。
外公也沒閑著,在堂屋裡練毛筆字,用舊報紙書寫。我們這班小屁孩都圍在桌子邊觀看。外公告訴我們,寫字要從點橫豎撇捺開始練,切忌心氣浮躁。外公一筆一畫寫著正楷,字寫得工整美觀。
「字寫好了有啥用?」我問。
「用途太大了,字寫得好就是門技藝。古人說得好,饑荒之年餓不死手藝人。」外公說。
大表弟宏兒告訴我外公年前賣春聯賺了一百多元,那時要頂一個人幾個月的工資。姐弟們都嘖嘖稱讚外公有本事。
吃過晚飯後,家人就圍在火塘前,喝茶,吃瓜子,啃米子糖。火塘是用磚臨時搭建,中間放一個樹蔸點燃,上面懸著一個水壺。最有趣的事是聽大人講故事,外公的鬼故事講得最為精彩,聽得我毛骨悚然,緊抱著他的大腿不放。外公爽朗地笑起來,大家都融入快樂之中,直到很晚才去睡覺。
半夜裡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外公外婆的房間,聽到他們在小聲說話。
「宏兒小學畢業了,準備跟他大伯去學刻章子,減輕家裡負擔。」外婆說。
「那咋行?他正是讀書的時候,現在有我呢,別看我年紀大了,我還能做許多事,你就是把我放在荒山野地都能生存。」外公說。
宏兒是大舅的大兒子,十二歲要輟學學手藝。那時,大舅在鎮印刷廠當工人,舅媽在鎮建築預製廠上班,收入微薄。另外兩個小孩在上小學,加上外公外婆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實屬不易。
第二天清晨,外婆給我們煮了酒糟湯圓,做了印字粑粑。我們幾個野小子吃飽喝足後就在門口放鞭炮,正在興頭時,看到外公右肩上扛著一條黑不溜秋的木長凳 , 凳子綁兩塊磨刀石,凳腿上吊著個洋鐵罐子;另一頭,則綁著個破布墊子,順帶掛著一隻簍子,裡面裝著鋼鏟、刷子、抹布、油石等東西,左肩背著一個黃挎包笑眯眯朝我們走來,把長板凳放下。
「你們猜猜這是什麼?猜出有獎。」外公指著長板凳說。
「戧刀磨剪子用的。」 我搶先回答。我在鄉下見得多呢。「回答正確,獎你一顆糖。」外公笑著遞給我一顆糖。看到我甜絲絲吃糖的得意勁,姐弟們豔羨不已。「都有,都有。」外公急了,給每人發了一顆。「您要這個勞什子幹啥用?」我弟問。
「我當戧刀磨剪師傅用的,別看『騎著它不走,走著不能騎』,千家萬戶都少不得它。」外公自豪地說。「磨剪子咯,戧菜刀,賣老鼠藥,老鼠吃了跑不脫。」外公用渾厚滄桑的男中音,拖著長長的波浪型尾巴,像似吆喝,又似歌唱,高亢悠長而又抑揚頓挫,陶醉了我們的耳朵。我聽大舅說過,外公年青時唱京劇,扮演的是小生。外公在廚房找出一把菜刀,像騎馬一樣跨在凳子上,朝著有磨刀石的那頭,戧、銼、磨、洗,最後,呈現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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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鋥亮鋥亮的刀。外公用大拇指拭了下刀鋒,然後笑了。大家像看西洋鏡似的圍著外公問這問那。外公告訴我們,戧刀磨剪的工具,是他原來的徒弟仁華贈送給他的,技術也是他教的,可惜只學了點皮毛。明早(大年初三)他將走街竄戶戧刀磨剪,賣老鼠藥。我們說正過大年呢,他說時不待人。
我們一大幫子小孩學著外公的樣子拿腔作調地唱著,惹得外公咯咯笑,大家都跟著笑起來,這歡樂的交響勝過放鞭炮。
吃過中飯,外公又在他房間裡雕東西。只見他戴著老花鏡拿著雕刀在一個長方形的木板上認真雕刻著。原來那木板上面畫了六個圖案,每個圖案上都寫有「冥府銀行」的字樣。外公告訴我們,這是刻印刷版,刻好後用刷子刷上墨水,把紙放在上面,用排刷一抹,一張信紙大小的冥幣就印成了,印上幾千上萬張,就把它們用手動刀裁開,一百張一紮,上街去賣。看到木板上畫的閻王圖案,我曉得那得具備良好的美術功底,更對外公肅然起敬。我母親曾跟我講過,外公過去是做印刷的,經常要寫字畫圖,這功夫了得。
外公一有空就雕那塊木頭。
大年初三,外公就扛著長板凳出去了。望著他矮小的身影,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應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還要辛苦勞作,我實在想不通。
到了吃晚飯時,外公滿面春風地回來了。他一放下長板凳,從口袋裡掏出一些毛票硬幣,像繳獲的戰利品交到外婆手裡。他告訴我們第一天就掙了一塊多,人家看他一個糟老頭過年都在討生活,心生憐憫多給一分二分的。我心想:這和上街乞討又有啥兩樣?母親說外公四姊妹中排行老幺,年輕時就挑起家庭重任,由於誠信勤奮,善於經營,終於在縣城立足,成為殷實人家。外公解放後是本縣第一任商會會長,後因解放前參加過會道門判刑到江北農場勞動改造,這一走二十好幾年,鎮上很少有人認得他,即使有人認出他來在背後指指點點,他也只當成耳邊風。母親家有姐弟五個,我媽媽是老大,下面有三個舅舅和一個幺姨。除幺姨過繼他人不受家庭影響當上醫生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受外公牽連。大舅全家人下放農村多年,二舅在農村做了上門女婿,他讀過醫專,剛上班就從一個鄉鎮醫院清退出來,不知偷偷哭過多少回。我小舅好不容易在一家市棉紡廠當了一線工人。父親也受岳父的影響,老是在鄉鎮郵電局顛來顛去,搬家無數次後,父親調到縣農藥廠做保衛。母親一直靠打臨工謀生。
外公總是早出晚歸,每天的收穫甚微。可外公還是挺高興,回家的路上總要哼上幾句京劇唱詞,悠哉遊哉,見到我們總是樂哈哈地笑著。
初六早上外公送我們到車站,遞給我姐三塊錢,讓我們搭車回縣城。我姐說我們有乘車的錢,他說這是他的一點心意,見推脫不了,姐才收下。車走了很遠,還看見外公站在那裡向我們揮手。
1978 年大年初一,我們又來到大舅家見到了外公外婆。外公看上去很精神,過年也沒閑著,在家印冥鈔。大年初三,外公又背著長板凳出去戧刀磨剪了。這次要到河對岸走鄉竄戶,照樣很晚才回家,除收到毛票硬幣外,還有些大米和雞蛋。他把這些交給外婆,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外公告訴我們,人無論到什麼時候,都要勤快,才會有收穫。這一年來,他除了戧刀磨剪,印刷冥鈔外,還向街上擺攤修自行車的徒弟仁華學修車。外公說,以前我是他印刷的師傅,如今他是我修自行車的師傅,人要活到老學到老。外公說話時聲音宏亮,臉上光彩照人,哪像是六十九歲的老人。
外公的勤勞,給大舅家的生活帶來了明顯的改善。我大表弟宏兒,已從刻字店辭職,重新回到學校上課,備考美術學校。
我還記得外公給我們講的故事。那是一個夏天的傍晚,他乘船過河到對岸去戧刀磨剪。夕陽緩緩地沉了下去,回家路過柴崗,腳步愈來愈沉重,邁不開腿,索性放下長板凳坐下,點燃一根葉子煙,在煙霧縈繞中,想起心酸的往事。那是一九七四年勞改中途回家探親,外公去看望小舅時,才得知自己不在,家裡的慘狀。去勞改那年外公四十四歲,外婆三十五歲,且身懷有孕(幺姨就在外婆的肚裡),當時我媽才十四歲,三個舅舅均沒成年,一大家子人等著要吃要喝。為了獨自撐起這個家,外婆生下幺姨滿月後交給我媽照看,就上街找事做。先是在鎮醬油廠當工人,像大男人一樣抬大缸,繁重的工作累得她腰弓背駝。醬油廠垮後,她白天幫人家洗衣服,晚上做鞋子,包洗一個月的衣服才一塊五毛錢,納一雙鞋子才兩毛工錢。那時,小舅跟外婆睡,每晚他都看到外婆半夜在煤油燈下做鞋,先用針在頭上抹一下,再用銅頂指納鞋;為了及時趕貨,她甚至徹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外婆又過河打柴,常常背著一捆柴禾,汗流浹背回家,顧不得休息,又拖著疲憊的身子,為全家人做飯。後因生活實在困難,才把幺姨過繼給鎮上一對無兒無女的裁縫夫婦。外婆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是:眼前麻麻黑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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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這才明白,外婆的背早早就駝了的真實原因。想著想著,外公仿佛看到外婆背著一捆大山一樣的柴禾,在他眼前氣喘吁吁艱難地行走著,背壓得像一張彎弓,頭幾乎低到塵埃裡了。他丟掉煙頭,用手抹著眼淚。那一天,他回去得很晚。
「我不能老活在陰暗的角落裡,對生活要充滿希望,努力辛苦地勞作。我知道我再怎麼努力,也救贖不了你外婆吃的苦受的罪。」外公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年底,大舅到縣城辦事跟我母親說,九月份外公下鄉做事被狗咬傷了。那時,又不興打狂犬疫苗,只打了破傷風針,謝天謝地無大礙,不久便痊癒。外公養好傷後再沒下鄉,在家專做花牌(三五七)、印冥幣。大舅說外公想到縣城來做事,這裡機會多些。我父母表示贊同。
三
1979 年春,一天上午,外公提著兩個帆布大挎包來到我們縣城的家。陪同他的是徒弟仁華,大約六十多歲,現在南坪鎮上擺自行車修理攤。仁華肩挑修理工具,有板凳、起子、扳手、鉗子、膠水、擦板等和各種配件。外公介紹說,這些都是徒弟贈送的。
外公來時,我家剛從江邊住房搬到堤邊一間平房,一個套間有三十多平米。那時我姐姐高中畢業,知識青年下放到農村鍛煉。我正在讀高二,弟弟上初中。我爸媽住後間,我和弟住前間。房子左邊有一間偏房大約二十平米,是個小套間,前面做廚房,後面放一張客床。我爸爸又在前面搭了一間小屋,母親做小賣部用的。這是廠裡特別關照的,離我爸上班的門房很近。
吃過午飯,外公和徒弟仁華上街看場子去了。我母親給外公鋪好床後,忙著照看商店。
過了兩個小時,外公一個人回家,他說看好了場地,在縣城的十字路口有塊空地,那裡每天經過的人最多,肯定生意好做些。我媽問他徒弟仁華呢,外公說回去守攤了。我提議晚上和外公同鋪睡,外公十分樂意。父母不大贊同,說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主要是怕影響外公休息。外公樂哈哈地說正好有個伴說話呢。
吃過晚飯,外公拿出紙張裱糊起來。他用刷子沾上漿糊刷在紙上,由四張裱成一張板紙,有一定數量後晾乾再用絲網版在上面套色印:上大人,孔乙己,還有些彩色圖案,再刷清漆,待漆幹後裁切成品,一副花牌有一百一十張,做完要十幾道工序。自然,我母親的商店銷售我外公的產品:花牌、冥鈔。
外公喜歡喝酒和茶,抽葉子煙,聽收音機,唱京劇,下象棋等。儘管興趣愛好廣泛,但大多數時間都在念他的生意經,時常工作到半夜才肯休息。
一個星期天,我陪外公挑著擔子來到十字路口擺攤。外公用黃紙板寫了一個招牌:修理各種自行車,免費打氣。外公擺上各種工具,系上圍裙,戴著老花鏡坐在那裡招攬客人,一個上午就來了幾個打氣的。外公好像一點不慌,悠閒地抽著煙。卻把我急壞了,建議他早點收攤,回家吃中飯。
「做生意和釣魚差不多,要有耐心。」外公說。他不想收攤。
我只好先回家吃飯,然後給外公送飯。外公吃完飯,又像座雕像立在哪裡。下午也只有幾個打氣的,變成義務服務攤了。
到了傍晚,在我的催促下,外公才挑著擔子和我回家。「萬事開頭難,不能灰心。」外公安慰自己說。回到家吃過晚飯後,外公又開始繼續做他的花牌,一干就到深夜。
那時我正上高二,面臨畢業,學習挺緊,但每個午飯還是我跟外公送的。每次我看到外公的攤位上總是冷冷清請,無人問津。離他不遠處的修車鋪師傅忙不過來。一天傍晚我下課回家,外公看到我喜笑顏開,眉飛色舞地告訴我有人找他修車了,終於開張了。外公高興得像個小孩,我忍不住笑了,不就是兩毛錢的生意嗎,我還以為挖到了金元寶。
吃過晚飯,外公又印起冥幣。我問是啥人找他修車,他告訴我是一個女初中生,經常騎車路過在此打氣。我說人家也就是還個人情罷了,根本談不上生意。「誠信為本,這就是良好的開端。」外公信心滿滿。「我巴不得您的生意好。」
「那必須的,哈哈。」外公眯著眼笑著,連煙頭上的煙灰落在紙上都沒發覺。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好)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外公一高興,就哼起京劇《蘇三起解》唱段。
那一晚,外公興奮地印冥幣到半夜,我叫了幾次才睡下。
我還是堅持每天給外公送午飯,我親自看到過有人找他修車。那天來了一個賣菜的鄉下老頭,菜沒賣完準備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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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回家時,發現紮胎了,連忙找到經常幫他修車的師傅,可那師傅忙得不可開交讓他等著,他有事急,才找到外公。我看到外公手上有許多裂紋,裂縫裡有許多汙垢,指甲縫裡也全是,十個手指裡有好幾個都貼著胶布。外公將輪胎卸下,剝去外胎將內胎放入盛水的盆裡,他的手一隻握著內胎,一隻將內胎轉動,目光跟隨著內胎轉動著,找到了胎漏氣的地方,把內胎上的水用抹布擦乾後,放在大腿的圍腰上用擦板把漏氣口打毛塗上膠水,剪了塊銀元大小的橡皮補丁貼上,用小錘在板凳上輕輕敲擊。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那個補丁,直到滿意後再把輪胎安裝回車上。賣菜的老頭明顯嫌外公動作緩慢,連連催促快點。車修好後,老頭拭了一下認可後,便掏錢付款,一摸才發現口袋空空。原來,他一急忘了,他賣菜的錢都買感冒藥了。老頭不好意思地拿了兩把青菜,說,只能用菜抵帳。「沒事,誰沒有個難處,這菜也可以換錢嘛。」外公樂滋滋地收下青菜。
我在心裡想,外公如此善良,怎麼能把生意做好。時間不知不覺過了三個多月,外公一盤底一共賺了五十八塊,(沒算晚間的業務)僅夠生活費用。可我外公硬遞給我爸三十元錢,說是三個月的生活費。儘管那時我們家也很困難,我爸堅持不收,直到我外公發火,我母親才勸我爸暫時收下。她知道外公的脾氣,認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我母親說這錢存著,過年給外婆買衣服。我幫外公總結了一下,他老來學藝,藝不如人。這零星的活計,大多是別人幹不完的才輪到他。我說長久下去終不是辦法,要想新的法子。外公那天不停地抽著煙,滿屋子都是煙氣,儘管我打開了所有的窗戶,煙還是嗆得我咳個不停。突然,外公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我想好了,去賣冰棍,這大熱天的生意准行。」 突然,外公像發現什麼寶藏似的神采飛揚。
我勸外公還是早點休息明天再說,外公才上床躺下。第二天早晨外公起得好早,去舊貨市場買了一口有蓋的木箱,裡面鋪棉絮外面用塑料布包裹。又用帆布帶做了個背帶,賣冰棍的箱子就完成了。我下午放學看到箱子後,為外公雷厲風行的作風感到驚訝。
第三天,外公趕早在副食品公司的冰棍廠打了貨,共一百支。每支批發價為一分,賣二分。外公矮小的身體背著一口大箱子走街串巷叫賣,累得滿頭大汗,口渴了也捨不得吃一根冰棍,直到天黑才賣完回家。一盤底,一天一元錢都沒賺到。接下來的幾天都一個樣。外公晚上躺在床上思索:縣城賣冰棍的多如牛毛,就決定到江北去賣。說幹就幹,幾天後,外公趕早打貨一百五十支渡江去賣,雖較晚而歸,可都賣完了。外公信心倍增,接連幾天打貨二百隻,每天賣得一支不剩。後發展到一天進三百支,很少賣不完。即使賣不完,也可存放在冰棍廠的冰櫃裡。雖然外公累得精疲力盡,大汗淋漓,但每天可賺二元多錢,他心中樂陶陶的。
有一天,外公下午五點不到就空手回來了。
原來,就在外公快賣完冰棍準備回家時邂逅獄友高興,他比外公小三歲。他名字雖說喜慶,可晚境淒涼。他比外公早一年入獄,罪名是破壞軍婚,判了十年徒刑,老婆早就跟他離婚,孩子也不大理他。他和外公可以說是不打不相識。外公剛去改造時和他一個監房,一米八的高興見到矮小的外公時,進門就搜他的身,把煙等物品據為己有不說,還威逼外公交出貴重物品,見他不從,就對他拳打腳踢。外公一聲不吭地忍受,其他人也不敢吭聲。高興成了十人獄房的一霸,誰都不敢招惹。晚上他安排外公睡在馬桶邊,叫他每天涮倒馬桶。外公只是唯唯諾諾,絕對服從。時間一長,高興對大家頤指氣使習慣了。由於在獄中表現不好,高興多次犯規,加了一年刑期。高興十分悲觀,一有空就抽悶煙,人們像躲瘟疫一樣離他遠遠的。只有外公和他走得很近,鼓勵他好好改造。由於他不識字,外公除了教他寫字,還代他給父母和孩子寫信,每回買郵票的錢都是外公出的。高興很感動,和外公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高興出獄後也在農場就業。
高興熱淚盈眶地擁抱外公,向他傾訴了這幾年的悲催生活。外公留下過渡的錢,把剩餘的毛票都交給高興。見他不接,外公火了,說我們兄弟一場,只是我的能力有限,慚愧得很。他把冰棍箱交到高興的手裡,說,明天就照我樣子去賣冰棍。又告訴他怎樣打貨,怎樣叫賣。外公還說,冰棍賣好了可解燃眉之急,以後老哥幹什麼會教你怎樣去做,老天不會辜負勤勞漢。高興感動得痛哭流涕,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把外公送上船,船走了很遠,他還背著冰棍箱站在原地。
我一個勁地誇外公做得對,可外公聽了並沒有露出高興的神色,說自已太無能,虧欠親人的太多了。「您只有五年刑期,滿了為啥不回家?」這是我一直壓在心底想問外公的話題。
「我怕回家對孩子們不利,就選擇了農場就業。」外公無力地感歎道。
我又問了幾個關於勞改農場的話題,在裡面能不能抽煙喝酒。外公告訴我可以抽煙,不能喝酒。農場經常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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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體活動,他還上臺表演過京劇,拿過全場象棋冠軍。談到養豬的話題時格外興奮,說他每年都被評為養豬能手,這些獎狀至今還保留著呢。他又講起剛進農場時每次去酒廠拉酒糟的情景,那是他最高興的時刻,剛出鍋的新鮮酒糟,有一股濃濃的酒香撲鼻而來,他肆意地吮吸著,心情極度暢快,像過一個盛大的節日。豬吃酒糟後很聽話地安然入睡,給他省了不少麻煩。他新生後在農場就業,行動自由了,隨時可以飲酒。
四
外公躺在床上冥思苦想:賣冰棍受季節影響,也不是長久之計。他想到修自行車這行業四季皆宜,生意不好的原因是自己技遜一籌,便又到南坪找徒弟仁華取經。徒弟乾脆收攤和他一塊來到縣城擺攤,手把手相教。仁華和外公睡一床,每天的午飯還是我送,只是多送一份而已。帶了半個月,仁華回去了,外公能獨擋一面了。隨著技術的日臻成熟,找外公修車的人越來越多,生意也逐漸好起來。外公生意一好,心情自然好起來,時常跟著收音機唱京劇。外公告訴我年青時他是京劇票友,也曾登臺表演,在縣城風光一時。那時的南坪鎮是縣城,有東南西北的城門,外公的自立印刷社就在縣政府對門。
立秋後的一天,外公抽空到沙石市小舅家玩了一天,在街上看到有補尼龍襪的攤點,他就蹲下仔細觀看。補襪師傅也是個老頭,把破襪口抹上膠水,再剪一塊同顏色硬幣大小的補丁貼上去,用錘子在板凳上擊打,和補車一樣,但不需打磨,簡單多了。外公問師傅膠水賣的地方,那老頭挺爽快地告訴他五金商店就有。外公說聲謝謝就奔五金商店購了十瓶膠水,一回到家裡,就用自己的破襪做試驗,一粘一錘就初試成功。外公又把我家所有的破尼龍襪補了一遍,把實在補不了的亂襪當輔料。從此,外公的修車攤新增了補尼龍襪這一項目,後又增加賣花牌、冥幣、老鼠藥等項目。補尼龍襪業務一經推出,來的客人較多,男女老少全有,人們覺得新鮮,襪子破了丟了可惜,補一隻僅花一分錢。別小看這一分錢,積少成多嘛,外公整日忙得不亦樂乎,顧不得抽支煙,嘴裡哼著京腔京調。外公收了個徒弟叫高興。上次外公把冰棍箱交給他後,賣了幾個月冰棍,現在天涼,他就找了過來,在街的十字路口一眼就看到外公。高興每日天不亮吃過早飯過江,午飯和外公一塊吃,飯自然是我送的。晚上收攤後,他才回到自己家。高興在此學習三個月,外公教會了他修自行車和補尼龍襪的技術。他回家就依葫蘆畫瓢地擺起小攤討生活,遇到難題就過江找外公討教。外公不厭其煩地耐心傳授,使他技藝明顯提高,也能當家立戶了。外公對高興這個徒弟很滿意,也很得意,壓根兒沒想到老來還能招徒弟。外公辦事很認真,雖沒收半文學徒費,但高興每月的午餐費五元硬是給了我爸,不收不行。
不久,縣城街道整頓,十字路口不許擺攤設點。外公只好移攤到縣供銷社大門旁的院牆邊。生意自然差了些,但外公的服務質量和態度又有很大提高。對不滿意的客人除了耐心解釋外,有問題的直接返工。「顧客是上帝,是衣食父母」 他常掛在嘴邊,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對待客人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外公的付出,終於換來豐碩的成果,每月都能賺到一百幾十元,甚至更多。那時,我高中畢業參加全縣招工考試,不久被縣印刷廠錄取。外公聽了十分高興,說,後繼有人了。他告訴我,印刷技術學好了很有前途,它涉及各項各業各個領域。他說印刷分凸版和平板。凸版就是鉛字印刷。以前的石印機就是平版,跟現在的膠印機原理一樣的,只不過現在發展得更先進罷了。原來是在石頭上寫字描圖,刷上藥水後,只要圖文著墨就可印刷了,還可套色。現在是機械操作,印版是感光曬版金屬鋁版材料,大大進步了。我還沒進廠,外公就跟我普及了印刷基礎知識,我覺得外公挺牛的。我問外公過去的印刷印哪些產品,他說什麼都能印,鈔票,糧票,通告,袖標等等。外公還曾拖著機器跟隨抗日的隊伍一道服務過。我說外公真了不起。外公沉思了一會兒,說,不多說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我上班後分配做了製版工。還是跟外公一起睡,每天給他送午飯。有天晚上,我睡覺前聽到外公用收音機在聽臺灣台,那時,我正在追求進步,臺灣台在我心裡是敵臺。我很嚴厲地制止了外公的行為,還揚言要告訴我爸爸。「千萬別告訴你爸爸,我錯了。」外公嚇壞了,立刻換台,樣子極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我沒做聲就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我還是跟我爸告了外公的密。爸爸聽了很慌張,交待我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我胡亂地點頭。
從那以後,外公再也不敢收聽臺灣台了。
二舅有時從鄉下帶一些農副產品來看外公,在修車攤小坐一會就要離開,因為一大家子人事多。外公總要嚀囑他處理好家庭關係,特別要對岳父母要好(因為二舅岳父母是接的女兒招女婿)。現在苦一點不要緊,只有家和萬事才興。二舅點頭,走時,外公總會塞給他三十元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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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不收外公不依。二舅走後,外公開始一根接一根地抽悶煙,他恨自己,要不是因為他,二舅早就當上醫生,不會做農民。外公在縣城擺攤一晃近五年,生意尚可,只是體力一天不如一天,主要是風濕腿痛老犯,他多次到縣人民醫院看過,吃藥扎針沒有多大好轉。那時,我幺姨已從外地調入縣人民醫院藥劑科。她說外公的病是養豬時,大腿長期浸泡在糞水中日積月累形成的,非常頑固,難以根治,只能保守醫治。
我爸媽和我都勸外公別出攤了,他說還能堅持,完全做不動再說。外公藏在心底的願望就是幫大舅家蓋一棟二層小樓。外公還是每天堅持出攤,晴天還好,遇到雨天,他會支起帳篷。有次,我去送飯,見外公正對著攤位後面的院牆小便,我悄然等著。當外公回過頭來見到我時,羞愧地耷拉下頭解釋:實在是憋不住了,僅此一次。我知道外公是個講衛生的人,他這麼大年紀渾身毛病的人還在勞作,我心裡哪有半點責怪,只有心疼。
不久,徒弟高興來信了,信是由我爸轉給外公的。高興在信中說他現在生活簡直大變樣,生意做得也不錯,還找了一個老伴,這一切都是托老哥的福,沾老哥的光,此生難以回報。他只能祝福老哥身體健康,晚年幸福。外公就給他回信,說,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自己身體康健,一切均好,請他不必牽掛。外公此時已病入膏肓,他怕高興惦記擔心,說了些善意的謊言。
1983 年秋天的一個晚上,當外公從收音機裡聽到國家李主席的名字時十分激動,給我講述了一生中他最榮光的事。
1951 年 6 月,外公響應國家號召為抗美援朝購買飛機帶頭捐款 500 大洋,上了當地報紙的頭條。第二年春,外公又作為縣商會會長和縣長一行六人參加全省工商聯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大會期間,省委李書記親自到會祝賀並作報告。外公聽得很認真,還做了筆記。等到座談時,外公向李書記提了幾個問題,李書記平易近人,一一作答。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是李書記和大會全體人員合了影。可惜這張照片被紅衛兵抄家收走,說到此,外公不停地歎息。大會結束後,外公在火車站上車,看到人群擁擠,秩序混亂,就隨口發了幾句牢騷。
「下次開會,一定要提意見。」外公亮出唱戲般的大嗓門說。
話音剛落,外公身邊圍上幾名執勤的解放軍戰士,當他們看了外公的證件後,齊刷刷地向他敬軍禮。沒等到下次開會提意見,第二年下半年外公就被抓了。關於這個敏感問題我一直不敢問,外公說到這個話題時我才接上茬。外公告訴我當時家住在縣政府對面。有個縣國民黨黨部成員叫唐明生,找到外公說想借他家成立一個慈善機構:同善道。外公一聽說是做善事就毫不猶豫地應允了。唐明生為會首,外公為副善。我問外公當時您具體做了哪些事。他說,在河裡放過烏龜,救助過生病的孩童,為貧困人員募過捐,僅此而已。他不是國民黨黨員,具體唐會首暗地打著會道門的招牌做了些啥事,他也不知曉。我說理應抓唐會首啊。外公說一九四九年春唐會首隨國民政府逃到臺灣去了。一九五三年,全國掀起打擊會道門的運動,他作為副善被關押在看守所。我這才想起外公收聽臺灣台的原因,也許他是想從中打聽到唐明生的消息。人海茫茫,大海撈針,談何容易,即便是找到他本人,還有何意義?
我聽母親說過,外公被抓時,很多群眾都為他求過情,公判那天也沒見人捆綁他。在進農場之前外公在鎮裡勞動,有天他擔水從家門前經過,說,廚房缺碗,叫我媽拿幾個給他。我媽極不情願地把碗放在水桶裡,望著他漸漸遠去的矮小身影既心疼又埋怨。
「您怨政府嗎?」我問外公。
「不怨,哪有兒女怨父母的。新中國剛成立,要穩定大局,開展正本清源的運動,我作為副善該承擔責任。」外公平靜地敘說。
聽了外公的話,我十分欽佩他寬廣的胸襟。
五
外公的身體每況愈下,一天不如一天,已經不能上街擺攤了。他就在家裡做花牌、印冥鈔。實在幹不動了,就休息一會。他拿出一撮煙葉放在紙上,手搓,點燃,用勁地抽。煙霧氤氳中,外公仿佛在思考著什麼,目光呆滯地盯著那兩個黃挎包。
一天早晨,聽見有早起習慣的外公躺在床上呻吟,我叫來爸媽把外公送到縣人民醫院住院。只住了一周,外公就吵著出院,嫌住在裡面太耗錢。實在拗不過他,我們才把外公接回來。沒過幾天,外公提出要回大舅家。他只要有點力氣時,就下床運動,看到他步履蹣跚的樣子我真的想哭,外公還是咬緊牙關堅強地挪動腳步。
那時,我姐姐已到鄉鎮機械廠上班,弟弟已入伍兩年。送外公那天,我姐專門請假回來,幺姨也來了。外公收拾好東西,自然那些零碎的票子是最貴重的物品,有壹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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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元的,伍元的,十元的,他都捆紮得齊齊整整,還把那些賬本和工具一一收好。外公是我爸媽親自送到大舅家的。臨走時幺姨反復叮囑外公平時要注意休息,按時吃藥,外公像小孩似地點著頭。以後聽大舅說,他回家後一天都不肯閑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年底,外公倒床了。我弟弟正回家探親,聽說外公病重和我一起去看望他。外公那時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拉住我弟弟的手,用暗淡的目光望著他。
「在部隊,你一定要好好幹,聽首長的話。」外公艱難地說著。
弟弟眼眶噙滿淚水點著頭。
弟弟歸隊沒幾天,春節將臨,外公就走了,走時才七十四歲。他頭腦清醒時,交待守在床邊的子女千萬要對母親好。
「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們的媽媽,可我……」話還沒說完,外公就咽氣了。
子女們哭得天昏地暗,外公已聽不到了。聽我媽媽說,外婆沒有哭,也許眼淚早已哭幹了。
當我請假見到躺在棺木中的外公時,感覺到外公整個身軀很瘦小,連平日看上去大大的頭也瘦小了許多,我不忍心再看,躲在一旁哭。下葬那天,我看到外公年近七十的徒弟仁華,哭喊著在棺木前長跪不起,被大舅扶起。外公埋在西門外,離大舅家不遠,這是他生前看好的地方。大舅在外公墳前立了一塊水泥碑,碑是鎮建築隊工作的大舅媽做的,字是大舅寫了刻上去的,雖然簡樸,但很實在。大舅跪在墳前除焚燒紙錢外,又把外公二十多年來所獲的早已發黃的獎狀統統燒了。
外公去世半年,他的獄友高興帶著老伴找到我家。當得知外公去世的消息後,他發瘋似地哭喊著外公的名字,連忙趕往南坪找到大舅一同在外公墳前祭拜。以後他每年都來掃墓,實在動不了了,都要交待兒子來。
隨著各種政策落實,大舅家的生活有了很大改觀。大舅當上了鎮印刷廠的廠長,大表弟宏兒考上了市美術學校,即將畢業參加工作,鎮政府補發了原公私合營期間的一筆款項,家裡建起了二層樓房。在外的子孫每年都來大舅家團聚,其樂融融。可惜這一切,在九泉之下的外公再也看不到了。
1988 年春的一天上午十點半,大舅家門口停了一輛桑塔拉,從車上走下一位耋耄老人。大舅一看有點眼熟,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賢侄,我是你唐伯啊,你記不得我啦?」老人激動地說。
「您就是唐伯父,我還是十多歲時見過您。我父親常念叨您,多有得罪。」大舅攙扶著老人,把他迎進裡屋。此人正是外公惦記了幾十年的會首唐明生。早上,大舅上班時,就接到縣委統戰部的電話,說有位臺胞要來你家訪問,請做好接待工作。
「賢侄,怎麼不見你父親啊,他身體好嗎?」老人關切地問。
「我父親四年前就走啦。」大舅傷心地說。
「這麼好的人,怎麼說走就走了?」老人老淚縱橫。原來,臺胞唐明生老人是應縣委統戰部的邀請,前來家鄉考察投資的,陪同的有縣委統戰部部長,南坪鎮鎮長。老人一到縣城就提出要見外公。
得知外公去世後,老人很悲傷,提出要到外公墳上祭奠。他在隨行人員的幫助下,買了錢紙、香、鞭炮。車開到離墳山二百米的地方停下,要經過一個窄小的田埂才能到達,路也十分難走。大舅和工作人員一前一後攙扶著唐伯走著,有幾次都險些掉到田裡。大舅勸唐伯心意盡到了就行,可老人執拗地前行,好不容易挪到外公墳前。「賢弟,你是代我受過啊,我來晚啦。」老人撫摸著墓碑上外公的遺像哭訴著。
老人又脫帽朝墳頭鞠了三躬,淚流滿面。隨行人員燃香燒紙,放了一大掛鞭炮,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廣袤的天空久久迴響。工作人員怕老人傷心過度,攙扶著他離開墳地。接下來的幾天,唐明生老人在大舅和眾人的陪同下在縣內考察了一周才回到臺灣,臨行前老人一再邀請大舅全家人去臺灣遊玩,大舅表示由衷的感謝。
2006 年,外婆走完人生八十八個春秋,與世長辭。外婆的葬禮十分隆重,我和弟抬著大鼓走在隊伍前面,緊跟著高舉花圈的孝子賢孫和秧歌腰鼓隊。鑼鼓聲嗩呐聲響徹雲霄。送葬的車隊延伸了兩裡多路,經過小鎮東西南門的街道時,兩旁的店家燃放了鞭炮,以表懷念。鎮長也來參加了外婆的追悼會。外婆火化後,大舅將其骨灰盒放進棺木安葬在東門的一個土崗上,這是她生前選定的地方,再三囑咐子女自己死後不和我外公埋在一起。
從此,外公的墳在西,外婆的墳在東。
雖不清楚外公外婆之間的恩恩怨怨,但每當我看到小鎮上空那一片火紅的夕陽時,總會想起他倆慈祥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