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好书在编 《白鯨漫遊》這本詩集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不僅牽動著道輝為主要發起者的「新死 亡詩派」,而且牽動著整個當代先鋒詩歌。「新死亡詩派」在八、九十年代中國風起雲 湧的先鋒詩歌裏面是一道獨特的風景,辨識度很高,而且是持續存在,持續探索,歷時 最久者之一。 我很好奇道輝為什麼會用「白鯨」這個意象?因為在中國語境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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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在编《白鯨漫遊》這本詩集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不僅牽動著道輝為主要發起者的「新死亡詩派」,而且牽動著整個當代先鋒詩歌。「新死亡詩派」在八、九十年代中國風起雲湧的先鋒詩歌裏面是一道獨特的風景,辨識度很高,而且是持續存在,持續探索,歷時最久者之一。
我很好奇道輝為什麼會用「白鯨」這個意象?因為在中國語境當中,白鯨是很少出現的。我也算是一個「動物世界」的愛好者,但很少聽到有關白鯨的介紹和議論,大概是因為白鯨主要是分佈在北冰洋一帶。白鯨作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從黃海、東海到南海一定是有的,只是分佈很少,比較罕見而已。我的理解是,道輝將其作為一個有特定內涵的意象來對待的。
很多人可能都讀過麥爾維爾的《白鯨》,它是美國文學史上最重要,也是世界文學史上最重要長篇小說之一。這部小說非常了不起,說的是亞哈船長和他獵殺的那頭白鯨之間的關係。在這部小說中,白鯨不僅意味著自然力量的神秘和狂暴,也凝聚了與之對稱的美國文化的內涵。當然,很可能白鯨對人類其實並沒有什麼惡意,就像大海本身無非是一種存在,其善意或惡意都是人類基於自身的價值被賦予的一樣。我不知道道輝的這個白鯨與麥爾維爾的白鯨有沒有關聯或者有多大關聯,但沒有關係,作為自然的一個象徵,我認為它們是相通的。此外,值得提示性地說一說的,是白鯨這種動物的兩個非常有意思的特點,一個是遊戲性,白鯨特別喜歡玩,經常拿一根水草或者一塊木板,一玩就是一整天;另一個是類似某種「口技專家」,能發出一百多種聲音,是所有鯨類裏面發出聲音最多的冠軍。你想,它要發出這麼多聲音是什麼意思呢?應該是既渴望交流,又喜歡自我娛樂吧。這樣的一種動物很有意思。道輝在《白鯨漫遊》一詩裏寫「生命或許是用嘴唇閃亮,而不是用宮輦般的眼光」,似與之有所呼應,口唇閃亮,是和語言有關,和交流或者不可交流有關。
把白鯨的遊戲性,或它作為口技冠軍的特殊發聲功能和這部詩集相關聯,乃至與 「新死亡詩派」的整個詩學觀相關聯並不勉強。從 1992 年前後到現在,可以說道輝這麼多年一直沉迷於某種語言遊戲,當然不僅僅是語言遊戲,根本上是一種更深邃的生命遊戲。85 還是 86 年我寫過一篇文章,叫《不斷重臨的起點》,試圖抓住當時的詩歌趨勢並做進一步的展望。當時我眼中的整體趨勢是 「向內轉」,包括觀念、情感、修辭、意象等等,統統轉向內心。為突顯這一趨勢,我甚至借用了「黑洞」這一概念。但另一方面,我又有期於這一趨勢在發展到極致後能轉化為一種新的形態,為此再次借用了天體物理學的另一個對稱概念,即「白洞」。「白洞」相對於「黑洞」,指天體內部物質猛烈噴吐的現象。黑洞是吞噬,無情的吞噬;白洞是爆發,劇烈的爆發。在我的想像中,二者的相隨相伴,完全符合能量守恆的法則。「黑洞」 的盡頭必是 「白洞」。徐敬亞八六年的 《現代詩群大展》,以及整個八十年代後期先鋒詩所呈現的,如我剛才所形容的百舸爭流、百鯨出海的那種狀態,是否近於某種「白洞」現象?當然,這樣的理解肯定是過於簡單化了,事實上,黑洞和白洞的關係,既借用於詩學,就不能理解為線上性時間意義上的從《白鯨漫遊》談到「新死亡詩派」
唐曉渡唐曉渡:《當代國際詩壇》主編,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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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後,而更多是交替出現、彼此滲透的,有其自身流轉不定的形態、維度和尺度。「新死亡詩派」,尤其是道輝多年來的創作實績,於此恰好提供了一個絕佳的例證。「新死亡詩派」 最初也是強調向內轉的,但誰又能分得清,道輝迄今的作品中,哪些屬於黑洞形態哪些又屬於白洞形態?真正難能可貴的是,他一直置身其「向死而生」的詩學主張內部,使之成為一種持恒且充滿活力的寫作狀態,而這種狀態的令人信服之處,在於可以與他的生命或生活狀態相互驗證。
《白鯨漫遊》是否可以視為道輝詩歌創作的某個階段性總集?因為他的產量是非常高的。不管怎麼說,道輝都屬於為數不多的那種努力實踐自己詩學觀念或哲學主張,並在實踐過程中不斷有所溢出的詩人。當代詩人,尤其是先鋒詩人更容易沉迷於對觀念的興趣,特別是在八十年代中期,隨著大量國外哲學、文學、心理學思潮的湧入,選擇某一足夠時髦打眼的觀念以為標榜或裝飾,可謂一時風氣。但很多人的創作實踐和他的詩歌主張之間其實油水分離的,有的甚至出現悖謬的情況。而道輝的才華從一開始就與他對個體生命存在和詩歌語言本質的真實探詢、領悟緊密結合在一起,不但自己一直在狀態,而且以此影響、感召著一群意氣相投、志同道合的朋友,包括陽子和一批漳浦的詩友,也包括福建和更大範圍內的許多朋友,其不衰的熱情遠遠超出了通常所謂的「抱團取暖」,同時也表明了其詩歌主張的旺盛活力。「新死亡詩派」曾經是當代先鋒詩的前鋒之一,如今可以說又成了獨樹一幟的後衛。
生、死在傳統的「四大」中占了兩頭,都是大事;中間的「老、病」其實也是其變體。生 / 死關係是最根本的哲學問題。包括眾多優秀詩人在內的中國先賢們曾有過不同角度的探討,歷來占主流的則是孔子所謂「不知生,焉知死」。這裏孔子對死亡像對鬼神一樣,有點敬而遠之的意思;其重心在生,在由生參死。不過,八十年代以後,特別是海德格爾的神學存在主義介紹進來之後風氣有所變化,詩人們更多談論的是 「向死而生」。93 年我編「中國當代文學參考叢書·長詩卷」的時候,序文就徵引了多多的詩句做標題,叫 《先行到死亡中去》。先行到死亡中去不是目的,其指歸在於向死而生,這同樣是「新死亡詩派」主張的核心所在。不過抽象地談論這一點也沒多大意思。「新死亡詩派」之所以有活力,就在於它所說的「死亡」並非肉體的死亡,而是生存或精神存在意義上的死亡,「雖生猶死」意義上的死亡。這種死亡和我們一般講的肉身的死亡大異其趣。肉身的死亡是一種生理現象,是一種被動的、消極的死亡,是我們每個人的必然歸宿,每天都在發生;而精神死亡的意味則完全不同,就像先行到死亡中去的主動意味和被動、消極的等待死亡,意味完全不同一樣。對此我們這代人的相關體驗真可謂痛徹肺腑。死亡是生命的 「滅點」,問題在於怎樣將這「滅點」轉化為一種生生不息的能量。顯然,對道輝或「新死亡詩派」來說,生 / 死關係不是意味著某種二元對立,而是意味著一體兩面、共生共存和相互轉化的可能。於此之下,先行到死亡中去儘管是、並且不可能不是一種向內的行為,其帶來或激勵的,卻不是生的興味和意志的坍塌,而是收斂中從觀念到眼光的內在變化,會把你導向一種更透徹,更通達,更靈動也更具創造可能的世界觀。而當你據此重新看待世界、生存和語言時,你的整個感受、認知系統也會為之改變,不僅獲得新的維度,新的能量源頭,而且獲得一種倒計時中從容綿長的節奏和氣息。這些來自深層意識的變化,會體現、滲透於你的每一個生存瞬間、每一種行為,乃至你寫下的每一行詩句、每一個字詞。
我沒有專門研究「新死亡詩派」,無非平時收到他們寄來的刊物、書籍時,都會翻一翻。道輝的長句子和高密度的意象,有時也會讓我眼暈得厲害。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叫 「沉默的大多數」:對我來說,死亡或者 「新死亡」的意味,就在於你會把你真正關注的東西、為之工作的東西,轉向沉默的、不出聲的那一部分。這是我對「新死亡詩派」詩歌觀念的一個理解,因此它獲得了完全不同的詩學乃至世界觀的意義。比如《白鯨漫遊》最開頭的兩首詩——我不知道道輝在編排上是不是特別把它放在了前面——第一首是《走回大地的人》,第二首是《大地》。「大地」在詩歌裏本來就是最原始,也是最堅實、最穩固、最持恒的一個意象,在裏爾克的 《杜伊諾哀歌》第九章裏,甚至是一切詩意和活力的來源。我注意到,在道輝的《走回大地的人》裏,「黎明」差不多成了一個動詞,更準確地說,一個名詞被他動詞化了。他說黎明「不是天平的高舉者,黎明是黎明之窗的敲窗者」,變成了自我相關的敲窗動作和聲音了。黎明相對於黑暗,與希望和擺脫困境有關;而道輝的處理很有意思,突破了一般的物理、倫理意義或智力認知。下一句「那從昏暗中走回大地的人」,我想到的就是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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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在编而生,先行到死亡中去而又折回的人,正是他帶來了 「黎明」的詞性和意涵的變化,而這樣的變化只能來自內在眼光的變化。一個「新死亡詩派」的詩人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參透生死,先行到死亡中去。當然死者永遠不會開口說話,談論死亡永遠是活人的事情。死亡本身是一個真正的黑洞,只有那些對生死關係真正有所參悟,有所透徹認知的人,才有能力從這黑洞裏返回,並回饋世界以新的眼光、新的態度和新的語言。僅此兩句,即可看出道輝的感知和語言方式,早已跳出了被通常的語言系統及其蘊含的真理觀、美學觀、道德倫理觀所規訓出來的慣性圈子,呈現出一種更生動、更具原初意味的魅力。當然他也得付出代價,而這代價的別稱叫沉默。「新死亡詩派」尤其是道輝的詩歌之所以不煽情,就是因為有一種巨大的沉默在裏面,所以他緊接著的就是「你來不及看清他淚眼模糊的臉,甚至一聲叫喊」。我相信也因為如此,《大地》一詩才會充滿既有別於裏爾克,也與所有傳統旨趣迥然有別的意涵。就此而言,不妨說道輝的詩更多啟示的性質。它真正對應的不僅不是肉身的死亡,甚至也不是玄學意義上的死亡。一般來說,我們活著的人談論死亡,很容易談成一種玄學,但在道輝那裏顯然不是這樣。那麼,有沒有一個對應的意象呢?或者說,一種存在的形態呢?有的,那就是大海。大海反襯了白鯨。這本詩集的書題因此變得既輕盈又充滿歧義。《白鯨漫遊》:一個體態碩大的存在,在浩瀚無涯的大海裏悠哉遊哉,何其令人心醉神迷,卻也不排除危險的重重陰影。不要忘記大海不但大,還深,最深的差不多一萬米,而海面三十來米以下光就到達不了了。那裏不再有綺麗的風光,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而黑暗裏有回流,有暗潮,有巨大的旋渦,有莫名的水怪,有嶙峋的海溝,有不知何時爆發的火山,總之隱藏著各種狂暴之力,其不可測度,毫不遜色於海面驟起的風暴。我們的生存狀態和語言狀態,其深處是不是也像大海一樣?道輝有一首寫海的詩,說得很有意思:「別解開繩索,大海從不給你回應」,然後是「靜靜的海面,真想伸手掀開」。但沒有人能把大海掀開,除了達利的孩子。達利的一幅畫,就叫《揭開大海皮膚的孩子》。那幅畫我太喜歡了,把那種不可測度的存在,用很具象的方式清晰地呈現了出來。道輝的筆下有同樣的衝動,同樣的欲望,但也僅僅是衝動、欲望而已。這裏暗示了寫作的邊界,但也暗示了誘惑或挑戰的來處,包括其寫作的指向。而更大的問題在於,真能掀開又怎樣?循此我們只能再次回到沉默和不或測度。在這個意義上,回到大地就是回到大海,道輝的語言和詩歌世界確實可以與大海構成對應。
還有一首值得討論的詩是《兩根火柴》,裏面很多場景都是日常的,但道輝的感受完全不一樣。火柴現在不常見了,但尚不致妨礙它的日常性。前面寫到了「滋滋的叫聲」,也寫到了那些 「只領回打孔的船票」 的人 (哈哈,我突然覺得到漳浦參加詩會的人,某種程度上也像是這類人)。他寫在我們面前「此岸彼岸是兩根擦燃的火柴棒,繼續擦亮」;他用「沙漏」的意象來形容大地,還寫到「縫補沙漏」這一完全徒勞的動作。沙漏和時間有關,既用來計時,也表示時間的流逝,而時間的流逝也意味著死亡的逼近。但是,為什麼要 「縫補沙漏」 呢?這徒勞的努力真的只是徒勞嗎?它和「繼續擦亮」的因緣又是什麼關係?道輝無疑是一個邊界感很強的人,但同時也是一個不斷試圖打破以至泯滅邊界的人。也許正因為如此,他的詩才更像是一場語言的狂歡,而他的那些長句子,恰與他沉迷的程度成正比。他以持續嘗試的成功和失敗,從正反兩方面,不斷刷新著維特根斯坦所謂「語言是存在的家」到底是什麼意思。
和詩打了半輩子交道,總在思考人類為什麼要寫詩。詩現在好像越來越顯得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且之於文明發展無關緊要。但我們內心都知道,詩是這個世界、這個文明不可或缺的維度和構成。至於為什麼不可或缺,我們的寫作和閱讀行為本身就是回答,還將一直回答下去。我想讀道輝也好,談論「新死亡詩派」也好,具體讀什麼,談論什麼,其實並不那麼重要;道輝經常性舉辦詩歌活動的本意,應該是希望通過閱讀和討論,不斷返回我們自身的寫作,回到我們自身對詩,對語言,對這個世界的不斷重新思考。我當年那篇文章之所以叫 《不斷重臨的起點》,也是要不斷地提請回到那些最根本的問題:詩是什麼?詩的語言意味著什麼?如此等等。當然你可以用很簡單的一兩句話,比如追求本真的存在等等來回答;但諸如此類在今天都已成了正確的廢話,或帕斯所謂「熟濫的真理」。誰都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真正重要的是具體實踐,是如何安頓每一行詩句,每一個語象,乃至每一個標點,每一處空白…… 《白鯨漫遊》再次把這些問題提到我們面前,而所有的問題每個人都只能自己尋求回答,而且沒有終極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