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道輝是一個潛遊者,潛在,潛水,潛遊。我猜想:他遊的深度大概在三十米左右, 不,我甚至覺得只有二十多米的樣子。他寫詩,但他絕對不露出水面,他是一頭接近水 面的鯨。他呆在淺表水層寫詩。在他的詩裏,你看不到原封不動的世俗,也看不到滾滾 紅塵……道輝絕不寫生存表面的事物。他潛在只有他能生存的水層,他能看見微光,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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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輝是一個潛遊者,潛在,潛水,潛遊。我猜想:他遊的深度大概在三十米左右,不,我甚至覺得只有二十多米的樣子。他寫詩,但他絕對不露出水面,他是一頭接近水面的鯨。他呆在淺表水層寫詩。在他的詩裏,你看不到原封不動的世俗,也看不到滾滾紅塵……道輝絕不寫生存表面的事物。他潛在只有他能生存的水層,他能看見微光,但他是在水下。他不像很多詩人那樣在水面上衝浪、跳躍、嬉戲……他基本上讓人們看不見,或者說在世俗的層面上讓人看不見。但他也不潛入深海,他不進入深不見底的層面。他的詩,你能看得懂。他就在中間狀態,幾乎和海平面保持平行地潛遊。而且他是一個長期的、長跑的游泳者,跑了三十多年,一直這樣跑,沒有變速,甚至不改變姿勢,胳膊擺動的角度和腿腳的彎度,等等,都是不變的,他也不往兩邊看。這是一個中國現代詩中不多見的玻璃下麵的遊手。水性非常好。
《白鯨漫遊》這本詩集名字起得不錯。道輝就是一條鯨在「漫遊」,是他自個兒一個人在那裏漫遊,根本不在乎旁觀者,目不斜視,旁若無人,自得其樂。「漫遊」適合於這一本詩集裏面的所有詩歌。
這一本詩幾乎就是一首詩,因為每首詩從結構上來講,情感上來講,從詩歌性格,詩歌的硬度、深度,軟度和溫度,顏色,搭配的關係,幾乎是一樣的。道輝用一種姿勢跑了一本詩集,用一個姿勢跑了三十多年。我想,如果背後沒有一個強烈的、堅固的、頑固的詩學觀念,一個像釘子一樣紮進去的對世界那種死釘釘的看法,是不會寫得出這樣的詩集,不可能寫這麼長時間,而且寫得這樣千篇一律。什麼是詩?詩是無邊無際的,無所不在的,與塵世格格不入的。詩是和所有的你看到的有交換關係的事物格格不入的。閃著光的皆是詩。詩是沒有形式的,是漂浮的,在空中的存在,是粉末,詩是靈魂的出口,靈魂外溢、冒出來的,詩是閃電稍縱即逝。道輝詩集《白鯨漫遊》裏面有一句是「閃電自帶縫合」,這個句子太好了。我們都知道閃電是裂開的,但道輝說閃電自我縫合。可不是,我們誰看見過閃電發生後天空裂開了沒有恢復,那就是閃電縫合了,或者說是道輝替我們縫合了。
讀這本詩集,我發現了無數的秘密。
如果說某個微小的民族有這樣的一個詩人,這個民族會把這樣一部詩集編成一個字典——《道輝字典》,比如安道爾啊,馬爾代夫啊,所羅門群島啦,出了這樣一個大詩人,必須編這樣一本字典,國書。漳浦,要聽聽這樣的聲音,這樣的建議,編入小學課本,漳浦的人要讀漳浦人的詩,讓小學生讀這個詩。這個評價其實並不高,所有的詩人都值得這樣做。
道輝在詩歌界不聲不響,不表演,不出頭,這其實就是詩歌本來的面目。我們看這個漫遊者,他的詩歌的結構……我隨意翻開一頁,他的結構是這樣的,我讀一下:道輝的詩歌是一個靜穆的世界徐敬亞徐敬亞:「三個崛起」之一,《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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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在编「鷗群拖著鉛石落進海濱分贓 / 海面巨大的折光已將樓群裝作一扇窗 / 裝窗者現身走回,雨愈下愈大 / 那把棕色尖錘,始終掛在窗櫺上」
他的詩不是豆腐,不是白水煮青菜,全是珍寶呀,內藏個個精密零件,像是鐘錶裏面的齒輪,他帶著這些齒輪旋轉了這麼多年,擺弄得煞有介事津津有味。一個人有這麼大的耐心嗎?如果不構成一個完整的內心世界,如果他對世界沒有一個完整的看法,就不會只寫幾乎同樣的、類似的詩。一首詩一首詩接著一首詩地重複。看一下,他的詩歌題目和內容根本就沒有關係,《白鯨漫遊》裏面一個白字也沒有一個鯨字也沒有,倒是出現了秋刀魚,這是怎麼想的呢?我中間曾經想過找一找道輝的詩歌觀念,後來想:不必!
道輝是有想法的,他談自己的詩歌的時候提到了兩個字「萬物」,他的詩歌裏邊就是有「萬物」,他寫的是「物」,沒有情感。道輝幾乎沒有情感,一個冰冷的面孔,每一首詩裏面都是,雖然略有溫度,但我沒有找到狂怒,微怒是有的,暴烈沒有,驚詫也沒怎麼有,有喜悅,至少沒有大喜悅,幾乎沒有一驚一乍的情感。我找到了幾個帶情感的標題,但標題下麵的內容也沒有什麼情感,一個幾乎冰冷的世界……他說「鷗群拖著鉛石落進海濱分贓」,有溫度嗎?分贓裏含著厭惡與微小的憎恨……他和世界是有摩擦的,他是慢慢地細小摩擦,他的溫度也是細碎的溫度……
我覺得道輝的詩,更是一個靜穆的世界。幾乎是沒有高聲大氣。在他的詩中,我們能看見物質,看見萬物在碰撞,在發生糾葛,卻沒有更多的人類情感在裏面糾葛。
這說明,道輝沒有,也不願更多地把自己介入到這個世界中間。他是一個觀察者,特別細緻的,有極大耐心的,永遠把萬物當做十八般兵器像刀槍劍戟互相纏繞著、糾結著,一個安靜的又不不安靜的世界,一個不協和的世界,一個掙扎的猙獰的扭曲的變形的世界。我讀道輝的詩的時候,想到了達利,有資格和道輝相比的世界上的畫家,達利可以算一個。道輝這裏面的詩歌,幾乎滿篇都是達利的畫,達利畫的細節,小細節沒有達利那麼巨大,沒有那麼超現實的烈度。他的超現實是微超現實,是寫小動作,稍微不老實,這裏邊有很多很多詞語,很不老實。他就像一個非常非常具有破壞性的學生,老師在上面講,他在底下擺弄東西的這樣一個學生。他擺弄了三十多年,幾乎使用同樣的積木,越搭越巨大。
時間關係,我就不細說了。這本《白鯨漫遊》,我中間疊了很多很多這個著名的句子啊,我能不能找一個?哎,我就用曉渡剛才提到的那個句子:
「生命或許是用嘴唇閃亮,而不是用宮輦般的眼光。」
他這是和常人有區別的,用了宮輦,而不是私家車,是宮輦的眼光,那是宮裏的,他是拒絕的,他要用嘴唇閃亮,是個人的。我覺得這是關注萬物、關注世界的平心靜氣的平民口吻。我喜歡平民。
道輝是能看見世界風吹草動的人,他的每一首詩都沒有起承轉折,沒有高低錯落,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攢一個意象,然後怎麼緣起,怎麼延伸變化,後來再怎麼昇華收尾,他的詩意不是一根豆芽長成一棵小草,再長成一棵樹,沒有。他上來就是豆芽,上來就是大樹,豆芽是豆芽,樹就是樹,永遠都是這樣的,世界沒有變化,他的詩意也沒有變化,第一層和最後一層是一樣的,平等的,相似的,他的詩是平行線,結構都是平靜的,沒有拔高,所有的詩行都是一般高。道輝就是這樣與整個世界平行著。
道輝的詩有沒有遺憾呢。當然有。而且不少。世界上誰沒有遺憾呢。你不是這樣遺憾就是那樣遺憾。當你身體前面有優點的時候,你身體的背後就全是缺點。你只要是字母 A,你就一定不是字母 B……不是 C……其他 25 個字母你就全不是。一個人只要把一個字母當好了,就了不起。怕的是 26 個字母你全像,或者 100 個字母你全有。那時候你就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