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碗來的那個人

導讀

W 文/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僑聯文藝家協會理事、原國家機關 美協理事、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客座教授,現居北京。出版詩文、藝術評論、書法等集多部,曾主編《文藝報》美術書 法專刊以及《當代美術精品》《火花》下半月刊等,創意主編《中國詩人生日大典》詩歌年選(已出版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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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坐著碗來的那個人

文/ 王愛紅

王愛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僑聯文藝家協會理事、原國家機關美協理事、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客座教授,現居北京。出版詩文、藝術評論、書法等集多部,曾主編《文藝報》美術書法專刊以及《當代美術精品》《火花》下半月刊等,創意主編《中國詩人生日大典》詩歌年選(已出版 13 卷),曾獲人人文學網詩歌獎、第四屆中國當代詩歌獎、第九屆中國長詩獎等。近年來,主要從事小說散文創作,在《延河》《北京文學》《青春》等刊物發表小說三十餘篇。

人們都說,人生的道路不是筆直的。從數學概念上講,直線是一個無限延伸的集合,由無數個點構成。它仿佛可以證明世界上確實存在著許多這樣的直線,起碼是哪一段、哪一截、哪一點是直的,像筆一樣直。我認為,筆直的路只要一條,那就是上學的路。這條路走得越長越好。即使賴在上面,不走也是好的。

少年時候,在我求學的路上,確實有一條直路。這條路由老家範莊至東南方向的川莊中學,足足有三華裏。我自小寄養在農村,是奶奶爺爺把我看大的。從十二歲開始,我就穿梭在這條筆直的鄉間小路上,一天好幾個來回,終於把它印進了我的夢中。

像一幅優美的風景畫,畫中首先是一條筆直的路,路的旁邊有一條溝渠,右邊是平原地帶的一片開闊的莊稼地,左側是鄰村鄭莊靠南的部分。川莊水庫放水的時候,溝渠就像一條大魚緩緩遊動。三五成群的同學們上學放學的時候,一路上說說笑笑、蹦蹦跳跳,都不覺得寂寞。有那么一段時間,我以為這條路就是為了讓我們好好上學鋪設的。雖然是泥土路,但天長日久架不住我們風裏來雨裏去來回地踩踏,都已經起了厚厚的皮子,如水泥地面那般瓷實了。我生平第一次看見氣勢威猛的高頭大馬也是在這條路上。噠噠的馬蹄聲宛若大雨過後滾動的霹靂,駿馬像一道閃電,以不可置疑的霸氣唰地一下從我們身邊擦肩而過。胖墩同學看呆了,請原諒,我已經記不住他的名字了。真是不小心,他躲閃不及摔倒在路邊,差點掉進溝裏。大家只看見馬了,沒看見人。我們懷疑這是天馬。農村裏常見的動物是雞和豬,還有狗,這是家庭成員的一部分。能夠幹活的大牲口是牛和驢,騾子的用途沒有那么多,所以很稀少,馬無疑是小路上的奇觀,給我們很大的震撼。馬帶著遐思,在眼前一晃,就像夢一樣就銷聲匿跡了。真正打破小路寂靜的是一輛自行車。當年,自行車就是莊稼地裏的凱迪拉克,紮人眼目。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一響,我就是在睡夢中也會驚醒。就像《閃閃的紅星》裏的潘冬子,我不僅盼父親也盼母親,還有我的兄妹。他們有自行車,但不走這條路。從北面來,他們到了村口就拐進範莊了。這輛搖搖晃晃的自行車不止一次地擦亮了我的眼睛。看見它,我心頭一熱,然後就往身上澆了涼水。落寞之時,我揉揉眼睛,終於把車上的人看成電影裏喬裝打扮的反面角色。村裏的人把自行車叫驢,把騎自行車叫騎驢,我聽了就笑,覺著很形象。這驢確實搶風頭,它頻繁地出現擾亂了小夥伴的正常秩序。有人語出驚人地說,我們上學的路都成了這頭驢子的了。這個想法並不奇特,大家聽了拍手稱快,興高采烈,根本就不去考慮這條路的歸屬權問題。這是一個宏大主題。我們經常聽說的一句話是,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只要有路,大家都好好地走就是了,誰也不會影響誰。

這頭金屬框架的驢,它的主人是我們同學的父親,名字叫王避諱,川莊的,長方臉,大個子,像根秫秸稈,東搖西晃弱不禁風的樣子,一看就不是結結實實的莊稼人。他說話有點南腔北調,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我們叫 「撇腔」,鄉村裏的人常拿他的話當笑柄。

在農村,悠閑的時候有騎牛的孩子,牛比較牢穩,但騎驢的就少見了,驢是有脾氣的,再說耕田拉磨驅車馱糧食,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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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比人可忙碌多了,這與騎著驢偷地雷的日本鬼子恐怕沒有什么關系。騎驢往往有高高在上的感覺,那年月,普通的農人身子骨不夠結實也失了靈巧,誰也不敢造次。王避諱這個騎驢的自然深知其中的奧妙,他見了誰都要下車子,還沒進村就像犯了天大的錯誤,點頭哈腰的不知道停下多少回了。即使沒話可說,也要問一句吃飯了嗎,如果不打招呼,不問吃飯,那就是目中無人,甚招人恨。進了村,王避諱幹脆推著車子,讓他的驢牽著他步行往家趕。在村裏,他早養成了搖搖晃晃地與人溝通的好習慣。有一部電影叫《站直啰別趴下》,王避諱雖然沒有趴下,但總是站不直,所以,他這個大個子在我的心目中怎么也高大不起來。有個一問一答的段子傳到同學們中間,大概連這一地帶的鳥都知道了,這也是王避諱經常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的原因。

「老王,你這是去哪?」

「我胃疼,要去縣城走了一趟。」王避諱打手捂著肚子,唯唯諾諾地說。

「老王,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是昨天晚上回來的。」王避諱抑揚頓挫地回答。「怎么,你是坐著碗來的?」

他的病肯定是裝的。王避諱把去縣城裏的路硬是地走成了一條無限延伸的直線,其中的無數個點,構成了村人莫大的疑團。碗,一般是用來吃飯的。把一只空碗放在水中,是不是沉底,取決於碗的材質。一只不沉的碗,可以擺渡螞蟻。如果把一只碗當成飛快的獨輪車,或者是一艘救生船,那就是神話故事了。聽了這話,王避諱的胃口疼才怪呢。在我們老家,人們把 「傻」 叫 「潮巴」,把 「餓了」 叫 「饑困」,把 「額頭」 叫 「夜了蓋」,把 「毛病」 叫 「包探」 ……把 「昨天晚上」叫作「夜來後晌」。我覺著這些單詞與外語近似,用拼音更准確。許多人揣著明白裝糊塗,不知道 「昨天晚上」就是「yelaihoushang」的意思,故意調侃一下也沒有什么好奇的。就這樣,王避諱成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坐著碗來的人。

王避諱是不是有什么避諱我不知道,至於他家裏的事情,我只是略知一二。他們夫妻倆沒有閨女,但有兩個兒子,都在川莊中學上學,大兒子叫王設著,與我是同班同學,比我大一歲,所以,他像是一堵擋風的牆,總坐在我的後面;小兒子叫王設卓,比我矮兩級,小一歲,我從來都不知道他貓在哪個教室裏讀書。都說兒子隨娘,兩兄弟圓頭圓腦的,在個頭、長相上都沒有隨他父親,兩對眼睛就像用圓規劃到臉上去的,滴溜溜地轉,渾圓渾圓的,活脫兩個小張飛。這兄弟倆確實卓著,老大的眼珠轉得快,腦子稍微慢點;老二就反過來了,他的聰明指數在整個川莊中學也無人能及,包括我們班也是我們村的天才同學竇藝術,盡管這兩人差了兩年的窩窩頭。我們那裏的主食是煎餅,那他們就是三個年頭的煎餅的差距。

有一天下午,我們班主任關老師突然心血來潮,像個江湖術士似的手裏提著一把老式的帶掛鉤的鐵鎖,另一只手還搓揉著三根火柴。他神神道道的,莫不是想用火柴把這把鎖點著了。向來嚴肅的關老師突然露出詭秘的笑容,他先是把鎖遞到就近的一位同學手裏。我一看,恰是胖墩。胖墩的神情有點像電影《偵察兵》上的黃團長。他本能地接過鎖,左看右看,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似的好一個端詳,那意思仿佛是,哇——這是什么奇怪的東西。

關老師舉著火柴像布置作業一樣對大家說,看看誰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用三根火柴把這把鐵鎖掛到課桌上。火柴不能折,折斷不算數,如果不小心弄折了,這個火柴盒裏還有。老師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火柴,扔到桌子上就如做了虧心事似的快步走出了教室。

同學們像炸開了鍋,一窩蜂似的湊到這把鎖上。其實,這就是一個智力測驗的小遊戲,但在川莊中學卻是開天辟地頭一回。同學們你看看我試試,你一言我一語,轉了一個來回,鎖就是掛不住,它一次次掉到地上,怕已經摔得散了架,什么東西也鎖不住了。

無法獨立完成作業,小組攻關也以失敗而告終。有人說,這是一道物理題,用的是杠杆原理,可能與數學也有關聯,但絕對不是化學題。有人反駁說,什么物理呀,簡直太無理了,這是旁門左道。在我看來,它是語文,需要文字作進一步的解釋。

時間過去了好一會兒,火柴盒裏的火柴已經所剩無幾,同學們像泄了氣的皮球終於安靜下來。鎖與火柴盒最後像一個美術概念——靜物,靜靜地落在竇藝術的課桌上,他埋著頭怕已經睡著了。關老師終於似笑非笑地回來了,教室裏鴉雀無聲,情況不言而明。同學們隨著老師的目光朝竇藝術望去,竇藝術猛地抬起頭,坐了個筆直。這一束目光越過手足無措的王設著,居然在我的臉上逗留了一秒鐘。我想,您別看我呀,我們的思路不在一條直線上。我思考的問題是,怎樣才能把這把鎖引爆了。

結果不出關老師的預料,這位貧下中農辦學選拔出來的民辦教師沒有苛求任何人,他徑自走到學習標杆竇藝術身邊,撿起了鎖與火柴,不但沒有責怪的意思而是洋洋得意地告訴大家:

「川莊中學所有的教室,我都轉了個遍,只有一個人,一個低年級的同學把這鎖掛住了,而且不費吹灰之力,用時不過三分鐘。他的名字叫王設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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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發出一片唏噓聲,然後都去看王設著。王設著的眼珠戛然而止,似乎缺了潤滑油,突然就不轉了。當時,我與王設卓還對不上號,全學校裏確實不知道哪個孩子這么聰明。

關老師激動地說:「這是一個大學生的材料。」王設卓這只瞎貓是用什么手段逮住這只死耗子的?我記得鎖上打著國家生產的金黃色的商標,裏面很可能藏著一個支點。人的聰明才智一生下來就有差異,王設卓掛鎖的事情在川莊中學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世界本身就有天才和超天才,好學生不管在哪裏都是好學生,川莊中學從一把鎖裏得出了確定無疑的天才論,校園裏彌漫著無所適從的失敗感。人們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反正,大家都知道了,王避諱生了一個好兒子。王設卓未來可期,大概是無須老師和家長憂慮的了。消息的傳播出乎人的意料,我不知道大家都是門內人,還是這個事情並不是什么好事。

關於憂和樂,我想到範仲淹的千古名篇《嶽陽樓記》。這篇散文是中學生必讀的科目之一,它揭示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的古仁人之心,同時也表達了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濟世情懷。我所理解的憂慮之人一定是「進亦憂,退亦憂」的高人。但是,快樂卻像天上的鳥是很難捕獲的。所以,當憂慮像狗皮膏藥貼在你身上怎么也難以解脫的時候,莫不是人生最大的快樂。

少年不知愁滋味。我年紀還輕,不知道關老師掛鎖的事情另有深意。《了不起的蓋茨比》有一句經常被人忽略的臺詞,「我們這一群人,沒有一個是有出息的」。也許,這句話失之偏頗,就如同有那么一個時期的我對老師有失恭敬一樣。為此,我不是一般的懊悔。我就是那個混蛋。菲茨傑拉德在這本書中說:「每逢你想要批評任何人的時候,你就記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並不是個個都有過你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我們這一群孩子縱然沒有取得任何創造性的成績,但著實讓關老師這位風華正茂的農村青年受了不少的難為。

父以子榮,王避諱騎著他的驢在我們上學的路上出現的頻率明顯得高了許多。我雖然不是赤腳醫生,但是,他讓我望上去,肯定沒有胃病,即使偶爾肚子疼,拉抔屎就好了,何必勞神費力地到那么遠的縣城裏去找廁所,農村的廣闊天地難道就不能讓他屈尊了。王避諱拿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個屌絲,在我們鄉下的詞兒叫二吊子。不知道為什么,我奶奶也不喜歡這個人,但說他家裏的婆娘是個特別好的人,跟了這樣一個人純粹是命運使然。

奶奶說,我們家與王避諱家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不說別的先是一個姓,而且都是圈子王裏的王,這血脈相連情深如海的宗親之情就給我不小的震撼。在一個宗支上,一世一世的數算,按照輩分非常嚴格地論起來的,確實有一歲的爺爺八十歲的孫子,這一點都不奇怪。我們村子裏就有一位老人,我個小毛孩卻跟他兄弟相稱。我與王設著兄弟在同一個輩分上,這是巧合也是緣分。王避諱比我父親歲數小,所以,我得叫他叔。同學的父親一般叫叔叔或者伯伯,這在農村卻行不通,會鬧出大笑話來的。稱呼可不能胡來,所以,奶奶讓我在人前人後對王叔放尊重點,要分出個裏外來。

我說,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奶奶笑著說,我們兩家沒那么遠,也就是一二百年前就是一家人。

我問,怎么個一家人呀?

奶奶說,一家人就是一個爹一個娘一個屋一個炕一個鍋裏摸勺子。

我說,我知道了。

奶奶欲言又止,話裏有話地說,你知道什么呀?從此,我就與王設著同學友善多了。這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王設著也跟我親近了許多。有一天放學早,那是個冬日的下午,王設著突然讓我到他家裏去玩。我噤若寒蟬,因為,父親受批鬥下了臺之後主動跟我套近乎的人越來越少了,再說我倆的友情還沒有到去家裏玩的程度。小的時候,我確實很願意到小朋友家裏玩,能夠長久的卻沒有一個人。隨著歲數的增長和局勢的變化,我對這個習慣就冷漠了。王設著大概不愛洗臉,也不刷牙,農村裏的孩子大概都不刷牙。我看見他五冬六夏地戴著一雙套袖,流鼻涕的時候就偷偷地往上面擦,擦得油光發亮像塊鐵,他的嘴角常留著飯渣,整天髒兮兮的,一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樣子。我不愛搭理他。但是,我的顧慮和這些不稀罕人的細枝末節,都在他那雙熱情似火的大眼睛裏融化了。雖然,我不知道他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么藥,還在猶豫之中,但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王設著誠懇地說,我媽媽想見你。

我愣了一下。

全學校喊娘為媽媽的人只有王設著王設卓兄弟倆,而我卻叫媽。我父親曾經說過一次,應該叫媽為媽媽。因為,鄉下的人叫奶奶為嫲嫲。我奶奶對這位嬸子評價很高,我正好借這個機會見見她。另外,我還想問問王設卓,他出生的時候是不是有什么預兆。古人雲,天降英才,必有昭示。小北風像個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地吹著,我心裏敲著鼓跟在王設著身後,走街串巷,曲裏拐彎地往他家裏走。家是遮風擋雨的地方,到了王設著家門口風就變小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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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氣定神閑,剛想喘口暖氣就聽見「汪,汪——」兩聲,從大門裏面傳出粗門大嗓的狗吠,簡直像小鋼炮一樣震得地動山搖。

我家裏也養了一條黑色的小笨狗,我叫它小黑。它雖然拖拉著一條瘸了的腿,但很溫順、好客,對每個人都很友善。我聽到這么大的動靜,禁不住嚇得後退了兩步。王設著一個勁兒地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家的狗不咬人,它跟你熟了就不叫了。

門開了,果然有一條激動萬分的大黃狗候在那裏,它見了我伸長了脖子繼續向我開炮。我躲在王設著身後,嚇得魂飛魄散。他卻閃到一邊,吱吱笑著,給這狗讓出一道寬闊的視野。這狗拉好了架勢,翹起尾巴,齒牙咧嘴地對著我,首先給我來了一個下馬威。

大黃狗著不了我的邊,就撲到王設著身上,它站起來比人都高大。王設著摩挲著狗的毛發,像哄孩子一樣,叫著它的名字——大黃,連聲說,好了,好了。

這條忠實的看家狗回到地面,果然安靜了許多,它沒有接到我的友好訪問的通牒文書,還是不想放過我。這是橫亙在我面前的一道難關。我覺著它比日寇的檢查站還難以對付。一雙狗眼一直窺視著我,它總想找個空隙對我發起突然襲擊。

我驚慌失措地說,你們家怎么養了這么大一條狗?王設著輕描淡寫地說,我爸爸養的。

我說,它像只狼。

一聲呵斥,大黃狗的尾巴就耷拉下來了。這樣,它更像一頭狼了。在我們那裏,把狼叫作獁唬。小時候,我不知道獁唬是什么凶獸,總是懼怕它從哪個黑暗的角落竄出來,搭上了你的肩頭,等回頭的時候,咬斷你的脖筋。隨著聲音,屋裏快步走出了一個笑逐顏開的婦人,她白白淨淨的,圓圓的臉上有一雙靈動的丹鳳眼,聰慧中帶著慈祥,優雅裏包含著富態,不用說這就是王嬸了。多年之後,我遇到一位叫霞的熱情似火的女朋友,我突然想到了王嬸。人們說,一白遮百醜。如果本身就不醜的人,那么,白不就是相當漂亮了。不知道是白,還是那明月一般的臉,讓我在霞與王嬸之間畫了一條直線。後來,我讀到短篇小說之王莫泊桑的小說,愛不釋手。他寫的羊脂球,竟然讓我聯想到霞。我覺著,她們都是有品格的人。

王嬸叫著我的名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是不是在前世她就見過我呀?我覺著她的手既柔軟又暖和,脫口就叫了一聲嬸子。她爽快地答應了一聲,拽著我的手,掀開厚墩墩的門簾,忙不迭地把我往屋裏拉。

屋子裏生著火爐,暖融融的。我們住的都是草房子,它最大的特點就是冬暖夏涼,灶臺與火炕是相通的,冬天即使不點火爐,也不會感到冷。火爐釋放的二氧化碳比寒冷可怕。我奶奶喜歡火盆,不管多么寒冷的天捧著一個火盆就像捧著一個夏天。不用說,他們家的火爐是為了招待客人特意點著的。

天底下沒有怕冷的小孩。在門口,我好像被一只火辣辣的大手把整個身子都罩住了。面前黑乎乎的像有一堵松軟的土牆,四周似乎布著一張碩大的看不見的蜘蛛網。我如嶗山道士准備穿牆而過,忽然又覺著自己是一只土撥鼠正在往土裏鑽,剛頂進頭去就眯了眼。我條件反射般地揉了揉眼睛。

進了屋就安全了,大黃狗被關在門外。我驚魂未定,還在想那狗。據說,狗的嗅覺是人的 1200 倍。人們罵人的時候常說的一句話是,你還不如一條狗呢。別的咱不說,就嗅覺這一項人就無可比擬。嗅覺是狗感知世界的主要方式,人感知世界的方式沒有那么單純,這也是人和動物的區別。我不敢說沒有嗅覺,但對味覺卻格外敏感。有時候,我會覺著一個人或一個家庭就像一只大蜘蛛,他們都在用各種不同的氣味織著一張生存的防護網。王設著家封閉得太好了,空氣停止了流動。我來到一條坑道中,首先嗅到潮濕的黴氣,大蒜的氣味、黴爛的蔬菜的氣味,還有臭魚爛蝦的腥味兒,各種氣味攪和在一起變成了刺人的氨水味兒。我禁不住皺了皺眉頭。

王設著把我請到家,好像很有成就感,他跟著後面笑滋滋地推了我一把。我瞅見他抬起胳膊,又用套袖擦了一下鼻涕。有沒有鼻涕我不知道,看得出這是他的一個得意的動作。我媽不在我身邊,我沒有王設著這么稱心如意,但我從來都不流鼻涕,即使流鼻涕,我口袋裏手絹。我的手絹總是幹幹淨淨,疊得方方正正,甚至可以送給哪位可愛的小女孩。越漂亮的女孩眼淚越多,不會流眼淚的女孩一點都不可愛,我送她手絹,讓她擦去所有的眼淚,讓這個世界更加美好。我們班的女同學,長得最漂亮的就是關老師的胞妹,有同學欺負我的時候,她曾經保護過我,替我說過好話。遺憾的是她從來不哭,小小的手絹也太過寒酸,我送她的膽還不夠壯大。我偷偷地看過她,還看過別的女孩,我們都沒有對上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沒對上眼肯定沒戲。父親曾經在背後偷偷地議論過我,你看我們家小三的那雙眼就知道了,長大了肯定是個情種,是個招惹人的人。我樂了。誰會看上我呀,我是一個自卑的人。奶奶誦經的時候就像唱歌,我在旁邊入神地傾聽,默默地祈禱。我在等一個人的出現,等我的初戀的情人,我和那個不知道姓名的她一起等待。

說實話,我對王設著的套袖頗有成見,人們幹髒活的時候才帶這個玩意呢。王設著的一句話差點沒把我噎煞。他理直氣壯地說,還有比學習更髒的活兒嗎?又是墨水,又是粉筆末,那么多人擠在一個屋裏,連空氣都是汙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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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無話可說。人們都說玩是孩子的天性,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學習是人的天性。我在學校裏學習,父親也經常在學習班裏學習,我聽見學習兩個字就頭疼。

我被王嬸簇擁著一直牽到裏屋,然後,催我上炕。在鄉村,這是最大的熱情,最高的禮遇了。我受寵若驚,把什么都忘在腦後了。

王嬸在炕前把我上下端量了一番,分外愛憐地說:「看這小臉長得真漂亮,跟你爸爸年輕的時候長得一個樣。」我穿著棉衣棉褲棉鞋,戴著棉帽,屋裏確實有溫度,我的臉唰地一下紅了。還沒有一個人當面這樣誇獎過我。我不知所措地問:「您見過我爸爸。」

王嬸笑著說:「你爸爸是八級幹部,他可是我們縣城裏的名人,誰沒見過?」

我噌地一下坐到炕沿邊,撩著腳,心裏猜想,嬸子如果不是在父親下鄉勞動改造時就是在批鬥大會上見過我爸爸,就心虛地說:「他現在不行了。」

王嬸也坐到炕上,她肯定地說:「你爸爸都是好人,他是我們家鄉的驕傲。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

我岔開話題,趕緊問:「王設卓呢?我怎么沒看見他。」王嬸子:「他放學還沒回來,不知道去哪裏瘋去了。」我說:「王設卓太聰明了!」

王嬸稍有停頓,不以為然地說:「你是說那掛鎖的事情吧,那是他耍的小聰明,只怕弄巧成拙。」

我還想問些什么,但立刻調轉了方向:「我叔呢?」王嬸說:「他去縣城了。」

我問:「王叔是不是在縣城裏有份工作呀?」

王嬸說:「他在那裏有工作就好了,他是看病去了。」我問:「叔是不是病得不輕呀?」

王嬸說:「還不是叫哪些事兒給鬧的。」

我不知道是哪些事情,但知道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這是時代的病。奶奶讓我一心讀書,誰的事情也不要打聽。我想,不打聽就是教養了。王嬸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她像見了久別的親人一樣一個勁兒地問我奶奶好嗎?我爸爸好嗎?我媽好嗎?家裏人都好嗎?我說,好,好!他們都很好。天底下除了我奶奶還沒有一個人拿著我這么親。王嬸還讓我跟王設著論了大小,他是哥,我是弟,要我們兄弟好好團結。王設著用大瓷杯給我倒了滿滿的一杯子水,我看了看杯子說,我不渴。王嬸說,你在家裏吃了飯再回去吧。忽然,我又觸到那張氨水制作的網了。在農業中,氨水是肥料呀,能夠幫助農作物進行分枝,提供營養元素氮。這種產品對人體是有害物,一般在工廠裏生產,難不成還有家庭作坊?猶豫之間,我眨眨眼說:「我回家吃,奶奶等著我吃飯呢。我不回家,奶奶不吃飯。」其實,奶奶囑咐我,不能在別人家隨便吃飯。王嬸聽了也不勉強。那時候,人們不管是不是吃飯的點,彼此見面的問候語都是「吃飯了嗎?」,即使沒有吃飯,肚子餓得咕咕叫,也會說「吃了吃了」。吃飯是一件大事,所有人真正忌諱的是沒有飯吃。所以,不在別人家蹭飯就是最大的禮節了。天色漸晚,我起身告辭,王嬸讓王設著好好看著那狗。王設著諾諾地說,我早把它關起來了。王嬸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叮囑我常到家裏來玩。我高興地答應著,使勁點了一頭,差點把棉帽子甩下來。就在這時,王避諱推著自行車回來了,與我撞個滿懷。我仰起頭來朝著他喊了一聲,叔。噢,王避諱很是疲憊地應了一聲,接著居高臨下地句,這是誰呀?王叔的嗓音確實與周圍的人有所不同,我仿佛聽見空中飛過去一只大烏鴉。王嬸說,他是範莊老王家的小三,跟咱們王設著是同班同學。噢,噢!王叔又答應了兩聲。沒想到,王設卓跟在後面,蹦蹦跳跳地來到跟前。有一次,我和同學在打乒乓球的時候看見過他。那球臺就是一塊大的水泥板,用磚頭支起來的,沒有球網,便用一排磚頭代替,乒乓球落在上面會繃得很遠很遠的。撿球的人往往不是輸球的人,老是撿球這球打得就沒什么意思了。我去撿乒乓球的時候,聽見有人指指點點地說,前面那個正在玩追逐遊戲的人就是王設卓。我蹲在地上,正好緩口氣,給他拍了一段短視頻,儲存在腦海中了。王設卓!我終於有機會喊他的名字了。

你是誰?王設卓吃驚地問。

同在一個不大的校園裏,我不太相信王設卓不認識我,他的真實的意思應該是,你怎么到我家裏來了。我不能說,我是打虎上山的楊子榮,深入狗穴,獨來擒你的。「快叫哥,這是你王伯家的三哥。」王嬸立即叮囑道。「三哥!」王設卓本能地叫了一聲。

那條大黃狗聽見外面這么熱鬧,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呼地一下竄了出來,我見勢不妙,說聲再見,趕緊撒丫子跑了,身後又傳來一聲狗吠。

回到家,小黑首先在大門口的門樓子裏迎著我,恨不得給我背著書包。奶奶做好了晚飯端坐在炕頭上,已等我多時了。奶奶問我,你怎么才回來呀?我說,去王避諱家了。叫王叔,奶奶聽了又驚又喜。我答應著,放下書包,在臉盆裏洗了手,就忙不迭地往炕桌上拾掇飯食。飯上了桌,我再喊爺爺。這個活兒是我的專屬,我也是樂此不疲。我們家的飯與別人家的飯並沒有什么不同,主食大都是煎餅、窩窩頭,我們那一帶把窩窩頭叫「扒古」,白面只有過節或者是來重要的客人的時候才吃得到。冬天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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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白菜蘿蔔、蘿蔔白菜,再搭配一些豆腐、粉皮,一般都少油,亦少肉少骨頭少很多佐料。我覺著,家鄉的白菜蘿蔔即使清湯白水也很好吃。我最喜歡吃的食物是地瓜,百吃不厭。奶奶不愛吃甜食,她老人家說我是一個地瓜鳥。地瓜是故鄉普遍種植的農作物,只要地瓜下來了,便到了我的成長季節。小時候,我是個挑食的孩子,這給奶奶增加了不少難為。世界上,沒有地瓜解決不了的問題,有了地瓜一切就好辦了。奶奶看著我上了地瓜彪,臉上就舒展了。我對地瓜的偏愛可能隨了爺爺。我從來都不會搶食,獨獨跟爺爺爭搶過地瓜,想想都叫人流汗。爺爺的屬相是豬,我的屬相是兔,我不知道豬相是兔相的貴人,經常與爺爺較著勁呢。奶奶屬相是蛇,在五行算命中屬於燈頭火命,而我命相是佛面金命,也叫金鉑金命。再好的金遇不到火也難以成器,所以,奶奶更是我的貴人。在人生的路上,我有幸遇到這兩位親人,不成氣候都難。這天晚飯,奶奶和平常一樣做了我愛吃的玉米面的地瓜粥。在炕頭上吃飯,祖孫三人,其樂融融。

奶奶慢條斯理地問:「你王叔家裏的人都見到了?」我說:「都見到了。」

「你王叔也見到了?」

「我剛要走,他趕巧回來。」

「叫叔了嗎?」

「叫了。」

「他家嬸子見到了?」

「見到了。」

「他們都好吧?」

「都很好,嬸子還問奶奶好,問我們全家都好。」「她對你熱情嗎?」

「別提多熱情了,她讓我感到比我的親娘還親。王叔好像不怎么熱情。」

爺爺悶聲悶氣地說:「坐著碗來的那個人,對誰都不熱情。」

我說:「他養的那條狗太嚇人了。」

爺爺說:「王避諱也不是好惹的人。」

奶奶反問:「無緣無故地惹人家幹什么?」爺爺悶聲悶氣地說:「哪有那么多為什么。」我問:「王叔是地富反壞右嗎?」

奶奶說:「他什么也不是。」

我又問:「他是反革命?」

奶奶嚇了一跳:「你這孩子,可了不得,不能亂說!你王叔就是個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我說:「王叔不像鋤地的人。」

爺爺說得很倔:「在莊稼地裏,他不朝地兒使勁兒,吃什么,喝西北風嗎?」

一說到吃,奶奶便搶過話頭,神秘莫測地問:「你嬸子留你吃飯了嗎?」

我說:「留了,但我沒在他家裏吃。」

爺爺音在弦外:「你咋不在他們家吃呢?」我實話實說:「他們家有一股嗆人的氨水味,這樣的飯我可吃不下。」

爺爺白了我一眼,說:「就屬你的毛病多。」奶奶溫和地說:「一家有一個家的味道,你嫌人家的味兒,人家還嫌咱家裏的味兒呢。」

我說:「咱家裏可沒有一點邪味兒。」

奶奶瞅了一眼爺爺,說:「自己是嗅不到自家的味道的。」

爺爺說:「咱不吃人家的飯是好的,但嫌這嫌那的臭毛病要改一改。」

我油嘴滑舌地說:「孔子曰食不語。」

爺爺反駁道:「老百姓都是吃飯的時候說個話,吃飯的時候不說話,也沒有機會到杏壇上去說,那所有人不都變成啞巴了。」

奶奶沖著爺爺說:「變成啞巴更好!吃飯吃飯,你跟個孩子瞎叨叨什么呀?」

爺爺賭氣地說:「你幹脆讓孩子叫她娘吧。」奶奶聽了這話差點笑噴了。不等說什么,爺爺把碗筷一推,吃完了飯拔腿走了。奶奶和爺爺把我弄蒙了。我和王嬸這條線好像是一團亂麻,我左看右看,沒有頭緒。你看這頓飯吃得,亂七八糟的。

我一個勁兒地纏著奶奶問,怎么回事兒,怎么回事兒?奶奶面含微笑,毫不避諱地告訴我,王嬸是我的一個xiehu 娘。

xiehu 這個詞我在哪裏也沒有查到,我能用拼音來代替。它屬於我們鄉下的方言,就是差點兒的意思。父親年輕時長得英俊,奶奶為人又好,三鄰四舍甚有口碑,所以,經常有人上門提親,王嬸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說這位嬸子差點兒成了我的娘。奶奶笑逐顏開地說,年輕的時候她可是美名遠揚大美人呀。

我說:「我多久沒見到我媽了,她的模樣我快不記得了,有這樣一個娘在身邊還是不錯的。」奶奶嗔怒道:「你這孩子,稀罕人家的娘。」我當真說:「那樣的話,不知道我媽會不會傷心難過?」我媽是經過大世面的人。她可能會吃醋,但絕對不會傷心。姥爺是南下的高幹,最後一去不回留在了雲南,一封書信就跟姥娘離了婚,又娶了一個新外婆。我媽是苦命的人,從小缺少父愛,她是跟著我的姑姥姥長大的,嫁給我父親之後,總算苦盡甜來,不想造化弄人,好景不長,父親命運多舛,又遭受批判,這才是我媽的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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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話長呀。無獨有偶,我父親與我那位未見面的外公一樣,也有一段離奇的婚史,只是沒留下孩子。奶奶常對我說,父親參加革命八年沒回家,生死不明,奶奶想出病來動了一個大手術,多虧了我的那個娘的悉心照護,奶奶的身體才得以康複。奶奶讓我永遠記住我的這個娘,別忘了她的恩情。奶奶迷信,初一十五必燒香拜佛。她老人家說,父親對不起我這個娘,所以,才屢受磨難。我想,如果當年父親娶了我的這位嬸子呢,結果是不是一樣的,我爸爸還是一個負心漢。假如不是我媽,換了任何一個人也生不出我們兄妹來呀,自然也生不出我來。奶奶說,這都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從此之後,我看王設著就多了一份親切。我們才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呢。在情感上,王設著有點淡薄,大概是隨了他的父親了。

春日的一天,王設著沒來上學,也未請假,關老師發現之後有點納悶,他出於關心愛護就想讓哪位同學到他家裏去打探一下。結果,他村裏的同學沒有一個人應聲。外村的同學可能只有我去過他家,這是個表現自己的機會呀。我自告奮勇地說,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去。我去找王設著等於又多了一個課間休息的時間,順便再見見我那個差一點兒的娘。好像是去認親的,我蹦蹦跳跳地往王設著家裏走。突然,我似乎被腳下的一塊磚頭絆了一下,他家的大黃狗浮現在腦海中。我的頭皮發麻,腳步就變得沉重了,難怪同學們誰也不願意來串門子呢。心中的鼓又敲起來了,但是,我卻不能打退堂鼓。

我忐忑不安地走到王設著家門口,還沒等叩動門環,那條大黃狗就汪汪地叫了起來。我進退兩難,不由得後退了兩步。等狗不叫了,我喘口粗氣,平定了一下心情,又去碰那門環。不想門是虛掩的,隨著狗的狂叫,那門吱呦一聲,居然門戶大開,差點把我閃個跟頭。我定睛一看,那狗就在面前,朝著我齜牙咧嘴地狂吼不止。

他膽戰心驚地喊了一聲:「王設著——」

裏面傳來一片窸窸窣窣的嘈雜的聲音,我看到王嬸從屋子裏匆忙走了出來,後面緊跟著王叔。聽見嬸子扯著嗓子喊,叫大黃快回來,回來;王叔就叫我站著別動,別動。我知道,不動是對付凶狗的最好的辦法。我瑟縮著身子,僵直在牆角,哪裏動了,只不過稍微向後挪動了一下腳,想做出一個標准的立正的姿勢罷了。狗仗人勢,這狗聽不到家裏的人喊還不至於如此瘋狂,它像惡魔一樣死死地纏上了我。

大黃狗與我沒交上朋友結了仇,還是嗅出了我的心思,它越想越氣越使勁地叫越不過癮,終於氣不過,猛地撲向前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我的腿就咬了一口。我覺著一陣劇疼,遍及全身。

嬸子和叔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一秒鐘。王嬸二話不說朝著大黃就是一腳,那狗叫了一聲就跑遠了。大黃應該知道,它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王叔去看他的狗了,或許,他是去把狗關起來,但我分明覺著他對狗比對人上急。可疼煞我了!我疼得哇哇直叫。你看,我的褲子都被咬破了。王嬸蹲在我面前,話也不說,一下挽起我的褲子,挽到膝蓋上方,終於看到被狗咬處鮮血直流。我一看到血,就哭了。王叔回到跟前,慢條斯理地問,沒有事吧,沒有事吧?王嬸說,都咬出血來了,還沒有事,你快把那條狗打死吧。這時,王設著也病懨懨地出來了。我氣急敗壞地說,王設著呀王設著,都是為了你。王設著有氣無力地說,我病了。王叔對嬸子說,你快去找東西,趕緊給包紮一下吧。我流著眼淚問,你們家有雲南白藥嗎?

雲南白藥是我們家常備的藥品,曾經救過很多人的急。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雲南白藥也是未忘草,是對外公的最好的念想。

王嬸哭喪著臉說,咱們家沒有雲南白藥呀。

我急得直跺腳,這可怎么辦呀?

王嬸轉身去裏屋,她定是給我找治療用品去了。王叔從雪白的牆上扒下一塊牆皮,用手掌一搓變成白粉,不由分說一下按到了傷口處。我感到像火燒灼似的,又是一陣紮心的疼。我問,這是什么呀?王叔斬釘截鐵地說,這就是雲南白藥。我的那個天啊!他們家什么也沒有,也沒有繃帶,王嬸拿出一塊幹淨的籠布,動作麻利地紮到我的腿上,系了一個活扣。

我還在哭。王設著摟起我來不管不顧地抬起胳膊就要用他的髒套袖給我擦眼淚,我一把推開他,像個小女孩一樣從口袋裏摸出了自己的手絹,不停地擦著淚水還有鼻涕。我這塊手絹算是廢了。

王設著不屑地看著我,振振有詞地說,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算得了什么呀?

我說,讓狗咬你一口試試,你生了點小病就曠課。王叔字正腔圓地說,輕傷不下火線,與朝鮮戰場上的支援軍戰士相比,這點傷病還真算不了什么。

王叔說著擼起袖子,我看見他的臂膀上有一塊很大的傷疤,強忍著疼痛,擦擦眼淚,頓時就不哭了。原來,王叔是個大英雄啊!

都別在外邊站著了,趕緊上屋裏坐吧。王嬸說著還是那樣親切地拉著我的手,要往裏面走。我像使了定身法,已經動彈不得了。我使勁搖了搖頭,抽泣著說,嬸子,王設著沒事就好,我還要回去上課呢。王叔並不挽留,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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鴰般呱呱叫了兩聲,顯得單調而蒼白。一家人就缺王設卓了,三口人像合夥做了一件錯事,呆立在門外,一直目送我走遠。走到拐彎處,我回頭望了一眼,似乎看見王嬸在偷偷地擦眼淚。淚水是寶貴的珍珠,林黛玉的眼淚滋潤了全天下的讀書人。我在心中偷偷地叫了她一聲娘。我狼狽不堪,像殘兵敗將,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學校。

這是我最後一次去王設著家,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王嬸。

我一直在川莊中學上到高中畢業。我們這個高中班是一個怪胎,因我們而起,到我們這裏為止。關老師從初中到高中,一直教到我們高中畢業。從此之後,川莊中學再也沒有配置過高中的課程。據說,關老師後來從了政,幹到副鎮長的職位。

高中草草畢業之後,那條筆直地上學的路,我再也沒走過,一次也沒有。人生的路是曲折坎坷的。我在縣城裏的城關中學複習了兩個月,按照規定的時間參加了高考。那個高中班裏的同學,包括竇藝術,還有關老師的胞妹,就不用說胖墩他們了,大家一起名落孫山。是把高中的課程再上一遍,還是默認這無可更改的現實,同學們難免徘徊、躊躇,心生歎息。這一年,突然從統考的範圍內跳出了一個只有非農業戶口才能報考的技校,說是相當於中專學曆。川莊中學曾經做過一次統計,我們班只有我一個人是非農業戶口。我在鄉村待得久了,早就被同化了,根本不知道,農業戶口和非農業戶口有什么不同。我本想當農民,找一個農村裏的媳婦,在老家陪伴、伺候奶奶一輩子的。道路在這裏拐了一個彎。最新出臺的技校錄取規則,讓我覺得撿了一個大便宜。在填寫報考志願的時候,我大筆一揮,便寫上了「技校」兩個字。與高中班的同學相比,我有先天的優勢,確實是個幸運兒。我離開了縣城,告別了奶奶爺爺,順利地考取了離範莊更遠的 V 市技校。那一年,我十六歲。我學的是電工專業,三年之後,畢業分配留在 V 市,在一家集體企業當了一名有技術但不精良的工人。我就像一個不會遊泳的孩子,被人一下推到波浪翻滾的大海中。憑著求生的本能和本身所具有的浮力,我拼命地掙紮著。我是不會死的。霍元甲的做法是沉到水底,懷抱著一塊石頭上了岸。我是模仿著一只鴨子學會了遊泳。等我探出頭來,仿佛看見那個推我下水的人是我的父親。我瘋狂地愛上了文學,立志成為一個作家。父親說,文學是一朵鮮花,人人都愛,所以,不易得,不能得。我沒有當面頂撞父親,但在心裏說,只要文學是花朵,我一定要得到它。哪怕得到的是一朵浪花,我也絕不會後悔。萊蒙托夫在《當代英雄》中說,世界上沒有比浪花更美麗的花朵了。法國大作家雨果說,世界上最寬闊的東西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我說,比人的胸懷更寬闊的就是文學了。世界上沒有文學解決不了的問題。一個人只要愛上了文學,他呼吸就是工作,他睡大覺也是工作,他無時無刻不在工作。在工作中,他可以像托爾金一樣創造一個中土世界,他可以成為天底下任何一個人,只要他願意就可以成為王,一個不以時令的轉變而改變的真正的王。一定要寫出好作品。一個文學家,當然也是普通人,但是,他與一般的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即使死了,他的作品還替他活著。高爾基的 《童年》 《在人間》 《我的大學》就是這樣的書。「童年」一去不複返,我的幸福時光就是陪伴在奶奶身邊的那些年。我在工廠裏就算「在人間」,我努力幹好本職便是「我的大學」。我不是當官的料,一輩子可能與行政職務無緣了,我只能把工廠裏每份工作都看作是體驗生活。盡管如此,我還是成了不務正業的人。批評和自我批評是有效地改正錯誤提高思想水平的方法。我還沒有學會站在作家立場說話,對工廠裏的那一段生活,我對自己持完全否定態度。雖然,我已經盡力了,但我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好的工人。感謝工廠,即使我是一塊廢銅爛鐵,火紅的工廠也完全能夠把我包容,把我鍛造成鋼。

我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一些變化,如果說我是一條蛇的話,大概已經蛻了好層皮了,其中就包括口音。語言是一張名片。我會不自然地說「你這過這過過」,意思是「你這個人」——「這過過」就是「這個東西」;「潮巴」變成了 「野巴」,都是 「傻」 的意思,好像傻的程度不一樣;「夜來」還是「昨天」「夜來後晌」成了「夜來晚上」,有一部分人便說 「昨天晚上」,與 「坐著碗」 就很接近了;「我奇喬」就是 「我很生氣」;「你白胡咧咧」 就是 「你別胡說八道」。天底下沒有不會罵人的人,沒有罵過人的人我沒有見過,倒是遇見過幾位把罵人當成口頭語,不罵人不說話的人。在不同的地方罵人也不同,以前,我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家裏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笑我,說我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V 市人,把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在工廠待足了十個年頭,早已經剛性十足。我先是借調到市文聯的一家雜志工作了一年,工人下崗工廠倒閉之後,我回不了工廠了。在任何時候吃飯都是大問題,圍著一張飯碗我在 V 市大大小小的報社轉了一個遍,主要是拉廣告,靠提成勉強維持生活。幹這種活兒,打交道的不是廠長就是經理,有人滿是狐疑地問,是什么東西給了你這么大的底氣呀。我也十分納悶,說是與生俱來的,是生活所迫,好像是也不是。我恍然大悟,這是文學的賜予。如果沒有文學,我寸步難行,將會像孫楠唱的那首歌的歌詞 「困在原地」,一步也邁不出來。我自嘲地笑了笑。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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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忌諱我總是把食物掰得一塊一塊地吃,老人家說我像個要飯的。我果然東跑西顛,滿臉堆笑,四處求人,與乞丐也沒有什么不同。我口袋裏的那塊手絹是早長硬了翅膀,飛得無影無蹤了。我成家之後,不管什么滿把抓起來就吃,像個土匪。太太說我太不文明。我說,你懂什么呀。父親中年早逝,這是我們家最大的傷疤。父親在世時,已經默許了我那不切實際的追求了。因為,我在 V 市日報上,像幼兒園的小朋友剛剛得過兩朵小紅花。那時,刊物少得可憐,發表是個大事件,許多人看我的眼神都有所改變。父親去世前兩個月,突然莫名其妙地對我說,將來你要在京城某機關裏工作,即使端茶倒水也行。我暗自發笑,我可不是伺候人的角色,這個活兒怕幹不好。不想這是父親的遺言。父親是去北京開會去世的,那是我第一次來北京。處理父親後事正是這家機關的領導,連我的爺爺奶奶都有妥善安排,批示的第一條就是盡量滿足家庭的要求。可是,我把父親的遺言當成了玩笑話,錯失了父親用生命給我換來的改變命運的機會。我們沒有任何要求。父親希望我做一個平平常常的平凡人,我沒有讓他失望。我像汪洋中的一條船,隨波逐流,也如無頭蒼蠅一般,到處碰壁……我成了奶奶最牽掛的人,父親去世後,她老人家又活了八年。我結婚的第二年,奶奶駕鶴西去,終年八十八歲。我爺爺在九十四歲那年春天,壽終正寢。

結婚之後苦於沒房,我在嶽父家住過一年,之後租房住,搬了兩次家。幸運的是我在朋友的推介下,在 V 市的繁華地帶買了一處老房子,這樣就有了盼頭。幾年之後房屋拆遷,我們換了一套七十多平的新樓房。我們把它精心設計裝修了一番,高高興興地搬進了新房。不久,我們的兒子出生了。

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手機也不像現在這樣普及,我攢夠了錢就裝了一部座機電話。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我問,你是誰呀?他說,你猜猜看。我猜了一大串名字就是沒想到他是王設著。要是現在,我可懶得猜謎,早掛了電話了。這幾年,逢年過節總有人找我。我的交往範圍是有限的,又不逢年又不過節,有人找,我覺著身上像臥著一個虱子一樣難受,如果換作別人,即使不撂了電話,來幾句不中聽的那是現成的。我仿佛看見王設著又在抹鼻涕了。

「我的天呀——王設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找你可費了老鼻子勁了。好在你是咱們 V 市的名人,想找你總是能夠找到的。」

「你快別說了,我兩袖濁風,一身邪氣,就會寫幾句歪詩,算什么名人呀。辛苦了,你能找到我,都快趕上警察了。」

「人就怕認真兩字。」

「你在哪?」我暗自發笑,人怕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就別浪費唾沫星子了。奶奶有心悸的毛病,她老人家活著的時候常說的一句俏話就是,掉下個樹葉來就怕砸著頭。「我在 V 市!」

「你什么時候來的?」這句話一說出口,我就產生了聯想。好像接頭的特務一樣,它在這裏等著我呢。「我一直在 V 市,技校畢業就來了。」

「怎么,你也上的技校?」噢——這個暗號對接失敗了。王設著說明白了,他根本不是「昨天晚上來的」,但我還是認為他肯定是「坐著碗來的」。

「對呀!」

「當年不是只有非農業戶口才能報考技校的嗎?」「我也是非農業戶口呀。」

「噢!」

我仿佛看見王叔騎著自行車來回穿梭在我們上學的那條筆直的路上,他好像一頭栽到那條溝渠裏,變成了一條鯽魚,再也沒有爬起來。我的腦海中還閃過一個我們王姓的大英雄,他是電影《英雄兒女》中的王成,那個呼喊「為了勝利,向我開炮」的勇敢的不怕犧牲的志願軍戰士。我稍停片刻,未再繼續追問。高中班的同學可能就出來了我們倆,遺憾的是其他同學我們一個都沒有聯系,記著名字的也不過三五人。

王設著說,我媽媽來了,跟著我住,她想見你。啊,嬸子來了,她好嗎?

好!

叔叔好嗎?

前幾年,他就去和你家伯伯做伴去了。

這是怎么回事呀?

他就是怕你家伯伯寂寞。老哥倆得的是一樣的病,不同的是我爸爸去的是縣城,你爸爸去的是北京。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去世的?

報紙上都發了訃告,我怎么會不知道呢。伯伯是生的偉大死的光榮……

兩個人沒有憂傷,兩個人談到痛苦就把痛苦掰成了兩半。我詼諧地說,如果讓你老兄去致悼詞就好了。我爸爸說,他是大海裏的一滴水,是泰山腳下的一棵草。

王設著認真地說,父老鄉親們都說,他是一個好官。我聽了這話五味雜陳,差點流下淚來。有的父母就是為孩子活著的,我的父親應該有更高的追求。我迅速轉移了話題,極為關切地問,王設卓早已經大學畢業了吧,他現在工作生活得好嗎?

你快別提他了,他生活得還不如我呢。

怎么會這樣呢?

他沒有考上大學,補習了一年還是沒有考上,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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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和我一樣上了一個技校。

那掛鎖的事情,你不會忘了吧?

怎么會忘。關老師頂多是一個初中畢業生,他教初中就很受難為了,竟然教完了高中。老師是宋江的軍師——吳用(無用),學生也是扶不起的阿鬥。關老師這樣做,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叫我們不要怨他。

你是這樣認為的?

我的大作家呀,你還設置了什么懸念?

沒有沒有。

掛鎖的事情那恐怕是王設卓人生的高光時刻,他的輝煌就在那裏停住了。美國電影 《大河戀》 有一句經典臺詞,「事實上我們很少對我們所憐惜的人施以援助之手」。對於諾曼弟弟保羅來說,他「就是一個出色的漁夫,僅此而已」。他釣的那條大虹鱒與王設卓掛的那把鎖好像沒有什么不同。哎,那是多么激動人心的瞬間呀。

我真替他惋惜。

你也是兄長的份兒,有可能的話幫幫他。你記下我的電話,什么時候有時間你告訴我一聲。我就不浪費你寶貴的時間了,等你來的時候,我們見面再說。我媽媽經常提起你來,說要見你都好多次了。

電話上有顯示,我抽空給你回撥過去。你問嬸子好,說我也想她,永遠忘不了她老人家。

我忘不了王嬸,還忘不了她家的那條大黃狗。那只護主的看門狗,成了橫亙在我們面前的難以逾越的鴻溝。電話掛斷後,太太問誰呀?我說是高中的同學。她說,你們可真能聊。我說,是他打過來的電話,浪費人家的電話費了。

太太知道,我被狗咬過,這一直是我的陰影。一次,她看見我腿上的傷疤就問,你這裏是怎么了。我斜著眼睛看了看她,像大反派胡漢三那樣說了一句,叫一條狗咬了一口。

不知怎的,我也學會了咬人。我確實咬過人,首先咬的是我的同村裏的一個同學。他比我大兩歲,還是近份,屬於圈子王裏的同輩大哥,兩個人言語不合就在泥土地上像攪拌機似的打起來了,我打不過他,一口咬著他的肩膀頭,差點沒把他的肉咬下來。這個六親不認的畜類,居然說他大爺要槍斃。我嘴裏有腥臭的血腥味,朝著土地深吐了兩口。在電工班,我也遇到過一個王姓的混蛋,他不止一次侵犯過我,把我心愛的書偷偷地扔進了燒水爐。他還刺激我棄文從武,和他好好較量一番。他還罵我是窩囊廢,因為,他欺負我是最安全的。我的不抵抗主義不會傷到他一根汗毛,所以,他有恃無恐,變本加厲。我離開工廠與這個混蛋不無關系。他不知道從哪裏得知我愛咬人,就發飆似的露出胳膊卷起肱二頭肌讓我咬。我當仁不讓,下口就咬,差點沒把我的牙咯下來,他的肌肉如鐵鏽一樣又硬又牙磣。我們廠在 V 市的北端,再往北就是荒郊野坡,往南是一個村莊叫則莊。則莊有一條惡狗,狗主人就把它放在門口外面,每當有人從那裏經過,它就汪汪亂叫。我聽了也有點不耐煩。有人曾經想用滾燙的烤紅薯像釣魚一樣把這狗給釣了。魚兒離開水必死無疑,狗咬著熱地瓜喊也喊不出聲,甩也甩不掉,直到燙死為止。何必那么麻煩,那混蛋說,這狗的死期到了,我已經嗅到香噴噴的狗肉了,誰想吃就趕緊去打酒去吧。在一個黑夜裏,他居然赤手空拳地把那狗撲倒在地,把一個活蹦亂跳的生命給活活地掐死了。那狗似乎有預感,連一聲都沒有叫響。

我隨奶奶,從小就不吃狗肉,誤吃了狗肉我會嘔吐。我不理解有人竟然專門養肉食狗,狗養大了就是為了吃的,太殘忍了。與野蠻人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我們要保護牙齒。我的牙沒有用武之地的時候,還咬過自己,咬出一個大血印子來。沒有什么可咬的時候,我還咬過毛巾。廠裏的福利總是發毛巾,工友們用不完就拿回家,我換得勤,剛剛好。由於傷口處理不當,盡管奶奶幫我護理過,不僅用藥水清洗了傷口,還敷上了雲南白藥,我的大腿上還是留下了一個明顯的傷疤。這個傷疤一直跟著我長到二十多歲。它逐漸變大,我這才知道傷疤是隨著人長的。更讓人擔心的是,受條件所限,缺乏足夠重視,我並沒有注射狂犬疫苗。有資料說,狂犬病目前無法治愈,人畜共患,由病毒侵犯中樞神經引起。病毒通過傷口侵入神經,向心性擴散至腦部,並在唾液腺大量繁殖。一旦出現症狀,病毒已侵入中樞神經,治療難以逆轉。我不知道從哪個渠道得來的消息,說狂犬病的潛伏期是四十年。

我偶有發怒的時候,有人說我是條瘋狗,一下子點到我的穴位了。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病症,頓時就蔫了。我在洗臉的時候習慣性地咬著毛巾就想,如果我真的犯了病,除了我自己,然後咬誰呢?那個掐死狗的混蛋,我還想試試。不想有一天,一位要好的工友給我打電話,說要告訴我一件高興的事情,叫我喝酒。我問,喝在何處?他笑著說,那混蛋死了。我一聽哈哈大笑,比打倒「四人幫」還高興。笑罷,我問,他是怎么死的。工友說,皇天有眼呀,他惡貫滿盈,就是壞死的。突然,我閃過一個念頭,那混蛋是不是得了狂犬病,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算做了一件好事,為民除害了。

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熱心腸,是個樂意幫助人,無力不使的人。關於王設卓,我確實愛莫能助。為了太太的一份工作,差點沒把我難為煞,最後也沒辦利索。她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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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不屑地說,你還是好好想想怎么幫助幫助你自己吧。我說,你快去喂孩子吧。

一個人只有到了真正的低穀才會有強有力地反彈。你說我不知道存折長得什么模樣那就太誇張了。因為裝修房子,買家具,生孩子……等等等等,都用得差不多了,該跑的業務已經跑疲了,只剩下機械地跑了,業績停滯不前,工作毫無效益,世俗的生活在此出現了一個休止符。我的銀行到了隨身攜帶的程度,一只結婚旅遊時從廣州買回來的真皮錢包,看那皮早已如癩皮狗一樣快包不住骨頭了。書是不敢買了,奶粉卻不能不買,還絕對不能買差的,我要好好培育我的希望。我剛剛從銀行裏提了一筆款,買了國產的上佳的奶粉。我是真的該想想自己的出路了。我心裏裝著一條大黃狗。也許,我就是一個薄情寡義的混蛋。那個應該打的電話,我最終也沒有打。鄉人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從此,我與王設著失去了聯系。我與他成了難以重合的兩個點,但絕對不是直線。

再也不敢叫娘了,我辜負了嬸子的一片情義。

尾聲說起辜負,我辜負的人可太多了。每次夢見奶奶,我都會熱淚盈眶,泣不成聲。初戀的情人丟失在夢開始的地方,我一生都在愛著她。

我是四十歲那年舉家遷往北京的,房貸也已經還清近二十年了。我不喜歡欠人家錢,包括公家的錢我也不願意欠。在北京,有房子住就算立住腳了,有車沒車都不要緊,吃穿就更不值得一提了。鄉下來的人對吃穿兩字沒有大的要求。所謂四十年的潛伏期早已經過去了,我不再擔驚受怕。偶然從度娘那裏得知四十年是個錯誤的概念,狂犬病的潛伏期最多是六到十年。我罵人了。

就罵人來說,京罵與鄉罵有大不同,鄉罵也有故鄉的罵與 V 市的罵之別。這些生動的句子我是門清,就不再複述了。我用的是短促有力的動詞,對!就一個字。不管在任何場合,打人和罵人都是極不文明的表現。因為,我是在心裏罵的,所以,也不便寫下來。

從 V 市到京城是由無數個直線組成的,感謝命運之神把我推到了這塊寶地。我是個臭棋簍子,但下了一盤好棋。這盤棋我走著了,每一步都鏗鏘有力。我大概稍微有點人樣了,但丟失的東西卻再也找不回來了,包括那個電話機上的電話號碼。如果王嬸活著,都快一百歲了。我的手上還留著她的體溫,我多么想讓她老人家再誇誇我呀。我經常想起剛來北京時的情景。在西三環八一電影廠附近,有一處二十二層的房子一直在等它的主人,看來已經等了好一會了。它是這座二十三層高樓的最後一套,屬於零首付,只要繳納兩萬元簽約費,門鎖的鑰匙立刻就會拿到手,這房子就是你的了。規定要求,在一年之內繳清房款的 15%,這是首付,然後辦理貸款手續。如果一年之內不能繳清首付,就等於花兩萬元租了一年的房。一百多平的新房,兩萬元租一年都是超值的。這是打著燈籠也難尋的好事呀。我是先有了一份工作,接著買了這房,有了踏實的落腳點,然後,一家人才歡天喜地辭別家鄉,來到向往已久的北京,開始嶄新的大都市生活的。雖然有不小的壓力,但都被喬遷之喜沖散了。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秋天,我們兵分兩路向京城進發,太太與孩子乘坐火車,我是隨搬家的車跟車進的京。他們肯定比我先到的家,這是北京的家,我們的車到了三環六裏橋的時候,已經萬家燈火。司機在立交橋上像轉麻繩一樣盤了好幾圈下不來的時候,我卻感慨萬千,一下子找到了頭緒。

我的物品最多的是書,許多用品該送給親戚朋友的都送出去了,這也是個念想。餘下滿滿的一車,我的全部家當都拉到了北京。

我幹的是美術編輯,說白了就是文字工作,主要是跟書打交道。這跟我最初的理想已經非常接近了。第二天,我抱著一摞書上了電梯,電梯間裏乘坐了四五個人,一不留神,我的一本書嘩啦一聲掉在地下,屈身去撿,實在不方便,尷尬間,有一個跟我歲數差不多的人彎下身子,一下給我撿起了書,微笑著放到原來的位置。我看那人慈眉善目,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了。我說,這位老師很面熟。他一下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連說了兩遍。哎呀,我大叫一聲,我的太陽,這是他鄉遇故知呀。久旱逢雨、他鄉遇故、洞房花燭、金榜掛名,人生四件快意的事首先讓我遇上了一件,真是一個好兆頭。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沒想到我們在電梯間裏見了面,而且住在一個樓上,這是難得的緣分呀。電梯裏的乘客都吃驚地看著我,我也顧不上那么多了。剛來北京,我還不習慣小聲說話。

朋友也是才調到北京不久。他叫著我的名字,問,你是什么時候來的?

我興奮地回答道,我是昨兒晚上來的。

為了方便交流我開始使用普通話,盡管不標准,說話比搬書還要吃力,我還是把方言留在心中的故鄉裏了。就在這一刻,我竟然忘了是我們是地道的老鄉呀。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突然想到王叔。原來,我才是坐著碗來的那個人呢。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朋友唰地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叫我到他家裏玩,與他常聯系。我連聲答應。他的樓層到了,電梯門伴隨著清脆的鈴聲緩緩打開,他與我頻頻招手走下了電梯,我再次向他表示由衷的感謝。

回到家,我長舒了一口氣,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