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深圳青年報》《詩歌報》 ,詩人,評論家。1949 年生。海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崛起 的詩群》作者。出版詩、散文、評論多種。偶獲詩獎、批評家獎、散文獎、終身成就獎等。 徐敬亚 1986 大展始末 XU JINGYA 〉 〉大家在先 1、離鄉 沒有朋友,沒有送別,只有我 30 歲的妻子站在寒 風中最後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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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青年報》《詩歌報》徐敬亞,詩人,評論家。1949年生。海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崛起的詩群》作者。出版詩、散文、評論多種。偶獲詩獎、批評家獎、散文獎、終身成就獎等。徐敬亚1986 大展始末
XU JING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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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離鄉沒有朋友,沒有送別,只有我 30 歲的妻子站在寒風中最後招手。
之所以越獄般潛逃,只是由於兩個大人物在一張 「商調函」右上角寫了幾十個漢字。
1984……那是一個內心苦悶的深秋。
對《崛起的詩群》批判不了了之,單位忽然通知我到南方組稿。沒有任務,沒有目標。在全國遊歷一個月路過北京時,謝冕悄悄告訴我說他要招研究生,二人一拍即合。回到長春我立即開始復習,準備翌年一月的研究生考試。方向驟然明確,立即猛攻日語……日夜兼程。一個月後,忽然收到謝冕來信,通知我他今年的招生計畫取消!熊熊火焰被瞬間熄滅……當年的徐、謝多麼幼稚。大戰剛停,怎麼能夠讓一個崛起投靠另一個崛起。然而事後得知,那一年謝的研究生招考計畫絲毫未變,如期進行。但對於我,卻像一個在射門前被突然晃倒的前鋒,眼前一片迷茫。
又一封來自深圳的信,從天而降。
老朋友曹從特區發來了極具鼓動的信。文字中洋溢的潮水般的氣息立刻打動了我:這裏每天朝氣蓬勃!……但條件異常艱苦……當時,蠢蠢欲動的不止我,幾個大學同學畢業後都感到不快活。當時煙臺、威海也招人。去哪兒呢?考察!兵分兩路:分配到吉大的呂貴品赴深圳,長春日報的宮瑞華去煙臺。我當時不便出動,記得給呂、宮各拿了 50 元路費……考察立竿見影,一周後歸來的呂貴品,一進門便把 《深圳青年報》 記者證 「啪」地拍到了桌上。帶照片、帶鋼印的「記者證」啊……我的天哪!……一周後,深圳青年報的「商調函」已經擺到了我任職的《參花》編輯部領導面前。
領導笑了,祝我前程似錦,在遠方努力云云……順利得簡直一塌糊塗,省文化廳大廳長吳先生竟親自登門為我送行……沒想到,幾天後風雲突變!——慢慢知道了原因:兩位省級領導做了批示——「人才難得……作好挽留工作……為其解決工作與生活事宜」……所有的臉孔在一瞬間全部改變!阻攔,帶微笑的阻攔,更難以脫身……忘記了我怎樣進了省委大院,竟然找到了主管文教的劉敬之先生。任我百般述說,仍然無法說服這位在右上角寫了善意批示的省委副書記……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大型領導。他們仿佛具有鋼鐵般的表情和不可撼動的意志。我知道,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去見另一位主管文教的副省長劉雲沼了。
不必蓄謀,立即逃離,妻子和丈夫一拍即合!從哪兒借了如此大膽,積累了多少年的宿怨。瞬間自絕於職、於家、於故鄉。驚悸、惶惑,還帶有一絲苦澀的快感……那個最後的黃昏,剛剛歡度過有意共度的新年,連 75 歲老母也未及告別,拍拍兩歲半兒子的臉蛋兒……
王小妮記下了火車站上一個孤零零女人送別遠行丈夫、招手分離後的心境:
超越一叢叢流淚的話別我們相視一笑我原是寧靜的女人近來又在學習潛藏感情1985 年 1 月 3 號晚,當火車開出了昏暗的長春站駛往 3300 公裏外的廣州,我不知道茫茫無邊的日子後面是什麼,更無法知道在遙遠的小城裏等待我的是何等命運。一個大學畢業不足三年的年輕人,卻早已到了 36 歲的中年,帶著我身上多出來的整整 10 年荒廢的文革,我的內心仍然生澀得像個孩子。這時候,如果車廂裏有人突然告訴我:一年零 187 天後——你,就要在陌生的城市發起並主持一場聲勢浩大的「兩報詩歌大展」,我一定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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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緊插進大衣口袋你的車廂終於隱去很好束著肩,匆匆走過窄路一團濃厚的煙使我們彼此再不能望見眼淚開始流動這什麼也不說明路軌走向車站就是為了曲折錯雜很好正合你意王小妮《車站》1985-1-3 晚長春2、緣起1986 年春,與王小妮返長春搬家時海船上全家前幾天,去深圳中心城區。我愣了很久。當年《深圳青年報》的周邊全是空地,如今高樓林立……30 多年前,我每天騎著自行車,難道就是從這些摩天樓上空穿越過去的嗎。假如猛然搬走這座城市全部建築物的 95%,就正是 1985年初我抵達時的、光禿禿的特區。
那時的深圳之高溫,只有兩個歷史熱址可以參照。一個是黃土高原奔赴的延安,一個是建省後十萬人湧動街頭的海口。
到處是工地……到處是人群……源源不斷的求職者,每天從廣闊的大陸湧來……每天都會見新的朋友……我 1985 年日記中的一句話留下了確鑿證據:「三個月來我和王小妮沒有一頓飯是自己家三口人一起吃的」 ……報紙上最雷人的說法,是一個當年鼓吹新觀念的深圳小官員所寫一段「特區神話」:街上兩個騎自行車的深圳人,撞到了一起。他們扶起了自行車,說句不好意思,各自離去。原因非常簡單,吵架麼,對不起,深圳人沒有時間。
能在幾天之內給一個求職者立即發放「記者證」的報社,多麼可愛啊。
一群年輕人恣意工作,沒有一個老傢伙指手劃腳。飛行集會般的編前會議,大家一律站著說話,或者把屁股微靠在桌子邊緣。由於看法相近,三下五除二便 OK!每當有另類創意出現,大家便一陣歡呼……每人一個大信箱,所有的檔一律如首長畫圈兒的方式傳閱。總編莊嚴宣佈,報社的記者、編輯是第一線人物,所有辦公室人員、後勤人員,包括報社各級領導,一律要為他們服務。
青年詩人協會在籌備……青年美術家協會1980 年 7 月参加青春诗会临行前赤子心诗社七人与曲有源的合影1986 年春,与王小妮返长春搬家时海船上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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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籌備……青年攝影家協會在籌備……據說要成立一個大型的「青年文聯」……青年,仿佛要佔領一切了。超過想像的是,「深圳思想俱樂部」於 1986 年成立,號召全體會員像市長一樣思考深圳的未來……《深圳青年報》 第二版發表一幅漫畫:一根木樁,一根鎖著鷹的鐵鏈。鷹的身上寫著兩個字自由。木樁上寫著 DANGWEI……深圳十大建築正在施工。某天早晨我正對著窗子刷牙,忽然發現前方很遠的空曠地上出現一座黑乎乎的巨大建築物……立刻騎車前往,才知道是深圳體育館正拔地而起。
記得當時深圳人奔相走告一件事是:咱們深圳要建機場啦,坐飛機再也不要去廣州啦……更令人鼓舞的是,深圳竟然計畫發行「特區幣」啦!這是了不得的大事,它要另立於全國之外的金融體系,實施獨立於人民幣之外的金融業務並與港幣兌換銜接……我必須再次說「天呐」——除了拔著自己頭髮飛上天空之外,還有什麼夢想在深圳不能實現呢。
這,就是天賜我之良機!就是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的「大展」的產床。
擔任 《深圳青年報》 副刊責任編輯後,我創立了 《兩界河》副刊。表像上,意為一河兩界,深層裏,意在探索文學的另類空間。
1985 年 3 月 21 日,剛剛落地深圳不足百日,我即搞了「詩專版」。刊發了北島、舒婷、江河、顧城、梁小斌、王小妮、楊煉、傅天琳、李鋼、駱耕野、孫武軍、王家新、陳所巨、梅紹靜、楊牧、張學夢、葉延濱、徐曉鶴、徐國靜、高伐林,共 20 人的詩。並特別邀請了謝冕、孫紹振二位分別撰寫文章(謝冕《它們存在並生長》、孫紹振《自由的風在召喚》)。對開大報,整整一個版。反響好極了。
這個「朦朧詩專版」只是為了踐諾。首屆青春詩會臨別前,大家有個約定,今後誰有了發表權,一定要為大家發詩啊。作為首個施報者,大家紛紛來信稱深圳真是夢想開花的天堂。
1985 年 8 月 1 號,我又搞了一次 《深圳詩歌專版》,一次推出了 31 位當地詩人。我興奮地寫道:你信不信,在深圳這塊被人稱為「經濟綠洲的」的土地上,竟孕育出數以百計的青年詩人!……
一個更大膽的計畫,在逐漸醞釀。
千載難逢的機緣,與一個剛剛逃離北方者迎面相撞,又被他有意無意抓獲。
3、邀請如果編寫人類二戰後的文化史,世紀末的中國詩歌熱潮應該留下驚人一筆。
李白和杜甫不會料到,在暴亂的時間、空間上雙雙超過「安史之亂」的「文革」 平復之後,這個古國忽然爆發了詩的另一場「大亂」。翻江倒海的意識囚釋後,全民驟然使用了「詩的方式」蘇醒與復活。那是一個足以令古人、今人全部傻眼的、詩的盛大節日。那是全世界不會再有第二個民族使用的、普通黎民百姓以文字分行的方式進行的一場「反文革」。
更令人可悲可笑的是,這個國家竟然捨得用一噸又一噸的雪花白銀聲討吟詩作賦的「逆臣賊子」。在「反對自由」這個最該羞愧的口號下,後面加上一個「化」,前面則惡狠狠地貼上可怕的階級屬性。多少張潔白的新聞紙……多少本風雲舒卷的雜誌……多少次懾魂消魄的會議……厚厚的《朦朧詩論爭集》可以作證,我一篇小小文章,引來了多少文化官員的謀劃、國子監禦史大夫的奉命走筆……甚至在堂堂國刊上發出了在我 「背後猛擊一掌」的《公開信》……當眼睜睜看著對「三個崛起」的圍剿大面積失效之後,普天之下那些形同每一鞭都抽打在自己身上的受虐詩人們,更大面積地紛紛出籠了。1984 年,1985 年,1986 年,詩再次 「復仇」 般地爆發。朦朧詩後,這種對公開刊物的不信任,以一種局外的藝術大循環的民間形式出現了:巨量的自印詩集廢棄了先進的文字流通形式旁若無人地自生自滅起來。在中西文化大匯流的高峰年代 1986,它達到了完全可以說當今世界上最空前的數量繁盛。
——徐文《歷史將收割一切》
這就是「兩報 86’詩歌大展」身後巨大的背景板。四川詩人尚仲敏笑嘻嘻地回憶:
我們成立的大學生聯合詩會有幾百個人參加,可以說我們的風光遠遠超過了校長。風起雲湧的、全國各地的大學都給我寄刊物,每當我收到幾十本、上百本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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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刊物。每天都和許多天才在一起。看到一首好詩,比現在賺了幾十萬還高興。那個年代真是了不起。——引自楊黎《燦爛》
我相信,尚仲敏收到的「幾十本、上百本」油乎乎的東西,每一本都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樣……那些紙的背後,是一架架多麼好的、用油滾推動著前進的、原始印刷機械呀……那些如傳單一樣撒遍大江南北的,是從我們心裏流出去的共同的、一模一樣的漢字……寫到這裏我心裏湧出兩個無邊的字:什麼叫做「天下」啊。由於我稍引人注意的南北遷移,當年收到的可能比尚更多、更雜。按照現在惟一能找到的我 1986 年的原始記載,辦大展前「堆滿我書房的詩歌民刊」數量是:「總數不少於 200 種」。
最「權威」的統計,則來自《深圳青年報》1986 年9 月 30 日《大展預告》:
全國湧現出了 2000 多家詩社和百十倍於此的自謂詩人。至 1986 年 7 月,全國已出版的非正式油印詩集達 905 種,不定期的列印詩刊 70 種,非正式發行的鉛印詩刊和詩報 22 種……
幾十年了,上述的幾項數字被大量的學術論文引用。其實它太不權威了。那只是我在 86 大展前的偶然引用過的。我當時寫《大展預告》時想找一個權威統計,但找不到。我只是順手在一份民辦詩刊上抄下這些數字,並且添加了一些連接性的說明文字。
其實何止啊。
據專門研究八十年代中學生詩潮的姜紅偉統計,上述數字中至少遺漏了當年在中學讀書、最仰望詩歌年齡的無比龐大的中學生群體……這麼大的國家,多少茬人……他在 《中國八十年代中學生校園詩壇歷史備忘錄》中詳細記錄了詩在中學校園的蔓延。在描述這一支寫詩、辦刊、組辦社團、組織詩會……且數量達上千萬的 「中國詩歌少年先鋒隊」 時,他使用了「最輝煌、最壯觀、最精彩、最隆重、聲勢浩大、轟轟烈烈」 等 6 個大形容詞定義這一場孩子般的中學生詩歌運動。
2016 年新疆,在一臺老式油印打字機前我站了很久。那一排排鉛字,曾是我們魂夢不及的奢望。幾十年前,假如我們《赤子心》詩社能有這樣一臺傢伙,將代替我們多少個夜晚在臘紙上一筆一劃的刻寫啊。我知道,每一本詩歌民刊的背後,都是一群熱血不眠的青年……在它背後的背後,是更熱衷詩歌但卻無名的、看不見的人群……他們的每一個夜晚和每一張蠟紙,都在和磐石一樣的文化體制進行著血肉摩擦……像一群群急於沖出家門的孩子或瘋子,他們與國家出版之間的巨大隔閡,使人感到火山噴發前岩漿們發出的一陣陣、憤悶而巨大的呐喊。
同樣,當年我在內心裏湧動著的,是和「火山孩子們」同樣的、並被不斷誇大的苦悶。
據朋友們分析,我這個人在焦躁、急切方面,似乎比常人多一些痛感。我總是加倍地感受到阻隔與糾纏。這也是我命運中的脆裂感與韌性缺失。這種日常生存中的危險性格,在文學範疇裏反而可能成為敏感而顫抖的指針,或許它也構成了《崛起的詩群》某種起因。總之,1986 年春夏之交,我焦躁得像一只困在籠中的野獸。
歷史事件的出現,往往是若干因素被逼向了惟一不死通道後的結果。在成千上萬人的思維與智慧苦苦找不到出路時,「兩報 86’現代詩大展」順理成章地成為當年中國詩歌惟一的火山噴發口。
終於,那一年的 7 月 5 號,我向全國的朋友發出了 《我的邀請》:
我的邀請中國詩歌繼續流浪。作為整個藝術最敏感的觸角,數年來,它曾領眾藝術之先,高揚並飲彈。目前,「後崛起」的詩流仍是整個大陸探索藝術的第一隻公雞。要求公眾和社會莊嚴認識的人,早已漫山遍野而起。權威們無法通過自省懂得並接受上述事實。「中國詩壇應該有打起旗號稱派的勇氣」!
我欲在《深圳青年報》副刊上舉辦一次「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流派大展」,或稱「中國詩壇 1986’現代詩流派雛展」 的整版專輯。一版不足,便二個版,便三版,便四版。兩個標題請回饋意見。
我的想法是:
1、每派舉出富代表性詩三首(總行不逾 150 行)。2、宣言!要寫得漂亮、簡瘦!有獨立體系、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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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圓,與詩契合者為上。不能超 1000 字。3、成員、創止、刊物 (附表自填)。注意:亦可一人、二人稱派。
最富魅力的,不是領取贊同的目光,而是自身對自身的體察與確認。沒有宣言可以寫宣言,沒有主張可以寫主張。無體系的,可以築之!藝術常常告訴我們,我們也應常常告訴藝術!
我等你們,更年輕的朋友。
徐敬亞1986 年 7 月 5 日深圳信頭位置另補寫:
單槍匹馬稱派者不但可以,而且更具魅力如另有派系、朋友群,請代我複印寄去盯著手裏早已發黃的 1986 年的紙,歲月流動……那是藍字的 《深圳青年報》便箋,大 1 6 開,報紙的LOGO,下麵是醒目地址:深圳市上步區紅荔路八幢。電掛 1564。電話 23012。
實在不記得 32 年前的那封 「公開信」 是怎樣寫出。儘管它後來被誇大為我向詩歌江湖發出的「英雄帖」。絕不是斟酌再三,絕沒有認真重抄。信中有一處塗抹、三處用引號線勾出的添增,信的最上面另有兩小段帶括弧的 35 字追書,證明它「補丁摞補丁」。
徐敬亞啊,這麼一封重要的信,為什麼不重抄一遍再去複印。難道是在報社那臺無比珍貴的影印機前匆匆寫的麼。誰知道,好像不是,不至於那麼急迫吧。沒辦法,人在急於一步登天前常常慌得像個孩子或顫抖戀人。
寄給誰呢。恨不得從太空船上撒向千山萬水。當時,與我保持聯繫的詩友,只有幾十位:黑龍江的朱淩波、吉林的季平、上海的孟浪、四川的尚仲敏、安徽的姜詩元、北京的蘇曆銘、顧城、楊煉……甘肅的封新成、浙江的孫武軍、雲南的於堅、廣州的馬莉、深圳的貝嶺……這些最好的朋友成了大展最初的傳播者。如同傳銷的第二層經理,是他們,是這些「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把消息傳遍了全國。4、噴發我一生寫過無數信,惟有這一封是致命的。不是致命的死,而是致命地好,好到不能再好。但忙得不能再忙。內容寫得激情千丈,哈哈,反響是詩的萬裏雪飄。不知那封信在各省、市、縣、鄉經過了多少次複印、轉告與傳遞……天空中無數雪片忽然向我飄來……漫天大雪淹沒了辦公桌和全部抽屜。我只好每天把它們帶回家,打成捆兒馱在自行車後座上。那些天,我忙得像個偉大的深圳市長。每天走進報社,一定有很多人在等我。一般時候也有十來夥,有本地詩人、作者,也有外地來深詩人,還有慕名找工作的求助者,也有辦沙頭角證什麼日常雜事……我只好說不好意思按個順序吧,然後貌似一個掛號看病專家那樣一個個接見。常常是忙完了最後一名訪者,忽然發現報社裏早已空無一人。我立刻拿出昨天晚上寫好的一大迭回信,放到報社辦公室。之後坐下給一些不得不回應的朋友寫回信,再放到辦公室。當載著一迭稿子的自行車騎回家的時候,往往已經是下午若干時刻,於是常常中午不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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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兩報大展」所有稿件的閱看、編輯,全部是在夜晚完成的。當年是多麼好的精力啊。一封封地開拆,一首首地讀,一封封地回……那時候的我,身心一往無前。我不再是什麼報紙的編輯,而是一個龐大的、美好計畫的第一實施者和無名樂隊的指揮家,是一場偉大運動的惟一推手。全天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什麼什麼應該怎麼辦,甚至連我也不知道未來的結局究竟會怎樣。現在想,如果我當時忽然死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收拾那個殘局,幾十條上百條單線聯絡圖將全部迷失……那些亂哄哄的信與詩背後即將放射出的巨大光芒,誰也看不到……只有我一個人被它纏繞,只有我被它預先射中與提前燒灼。那些日子,剛剛擺脫漁村身份的深圳,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城市,也是大得不能再大的工地。那幾個月,它也有幸成為彼時中國最大的詩歌集散地與短暫的漩渦中心。正是由於這次不尋常的詩歌事件,我於 2010 年僥倖獲得了「30 年深圳夢致敬榜」30 位中的第 17 位,竟然與第一位的鄧小平、第二位香港(港商劉天就)、第五位梁湘、第六位蛇口(袁庚)……以及第 18 位深圳青年企業家(王石、馬化騰、任正非……)一起比肩——當然,頒發此項另類榮譽的是絕不是這座城市的當權者,而是格外畸形高抬詩人的、具有某種在野意味的非本地媒體《南方都市報》。正當我以一當十、當百般地輪番迎戰全國民間詩人而焦頭爛額之際,援軍來了。
最開始來的是綠島,一位沉默寡言、我後來再也沒有見到過的詩人。然後是深圳的徐廣德、貝嶺等,再之後是現在早已成為「民間思想家「和岩畫大師的湖南詩人海上。再後……是多少年想也想不起來的、若干個不請自來的大展助產者。我曾經誤將大展後來深的孟浪寫入助產之列,他亦曾以「不敢掠他人之美」予以訂正。最後出場的,就是那個胖胖的、總被誤認為香港商人、現今畫廊老闆的詩人海波了。當年的海波,剛剛發了一點小財。據他說那一年帶了 3000 元「鉅資」來到深圳,最後離開時已無分文。在那幅我倆站在迷你書屋前的合影中,他像個胖男孩。海波是少有的、來深圳見我而獨自入住高級酒店的人。這在當年的窮詩人中幾乎絕無僅有。記得他說酒店裏圓頂蚊帳讓他感覺奇特。他常常到報社「上班」,協助我處理稿件、書信。現在能夠記住的、載入大展史冊的海波「光榮業績」是一個略帶有古老意味的電波故事。這個勤快而富有的小夥子替我拍發了一封特殊電報……在位於深南中路的電報大樓,小姐給了他一頁電報紙。他遞回去說:不,我要一整本!當年既很少座機,更無手機、短信、微信。急切之事全賴電報——那是 100 多年前的老辦法。軍事、外交等電文有密碼,民用電報則使用公開明碼,即摩爾斯電碼。一張電報紙有 50 個小格,每字一格。上面是地址,地址也按字收費。翻譯成摩爾斯電碼(四位數的阿拉伯數字) 後發向對方城市。接收員收到電碼再譯回漢字。接下來就是郵差像送信一樣面對面送交給收電人。收者可以直接看到在一組組四位數字下譯報員用鉛筆或圓珠筆譯寫的漢字。整個發、收過程,最快也要一兩天。那時候,每一個漢字收費 1 角 4 分,標點符號也收費。為了精簡用字,大多數中國人拍電報均使用惜字如金的古文。如「母病速歸」,如 「勿來」。記得呂貴品發給妻子兩個字 「吻你」,這極不常見的「吻」被翻譯成「勿」……而我要發往安徽合肥的電報,是整整一篇文章!那是我與姜詩元的約定,我寫的《生命:第三次體驗》將發表於《詩歌報》頭版頭題。當時寄信已來不及。洋洋 976 個字全文,海波用去了整整一厚本電報紙,驚呆了電報小姐。現在鑒於八六大展對深圳的聚焦,徐於被《南方都市報》列入「30 年深圳夢·致敬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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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算,這個冒充富翁的傢伙,大概用掉了 140 元人民幣,相當於八十年代大學畢業生每月 56 元工資的 2.5 倍,即等於現在的一萬幾。不過這費用大概率報社報銷。而此時,我的那封信仍在全國繼續發酵。
多年後我聽到很多關於它的故事。在新疆喝酒,人們聲討我忽視了那麼一大片國土……在家鄉吉林則有很多人敬酒稱慶倖沾了鄉親的光……「野牛派」的武漢詩人野牛說:「野牛詩派確實是我一個人搞的,徐敬亞要求一定是『派』的形式,所以最後『派』了幾個,加上去李漢才、多夫等幾人,以後也沒有再做創作性團聚」(高玉磊 16 問專訪詩人野牛)。當年沒有參加大展的詩人,對大展感情反而很深。李磊回憶說:「1986 年某月某天,我想不起來是在蘇州詩人車前子處,還是杭州詩人梁曉明處,或者是在上海詩人李冰、鬱鬱、陳東東和王寅處……我確實見過徐敬亞發來的詩歌大展邀請函,因為時值我在南方旅行,自己沒有滿意的作品或者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反正我沒有參加『86 年詩歌大展』。但後來,大展報紙輾轉到了我手上…… 有意思的是,我的信傳到安徽後引起了詩人紛爭。詩人周強告訴我,他們當時有個「三人行」詩社,不知什麼原因大家吵了起來。最後他一生氣把信扯得粉碎,結果誰也沒有參加。他說:否則我早成了著名詩人。
那一年,22 歲的默默在上海因文字之故入獄,直到大展結束才知道自己居然入選了三個流派:在上海的 《海上》、《撒嬌》及安徽的《世紀末》上,分別有其他朋友替他以默默、鏽容和朱維國之名發了詩作。海波當時是南京一家書店的職員。86 大展前他和葉輝等人已辦了叫 《路軌詩社》 的油印雜誌。為了參展,他們提出了 「日常主義」的口號。莽漢詩派的李亞偉是一家中學的高三語文老師。其他莽漢詩人來自各行業,有醫生、工程師、記者、工人,也有無業遊民。那一年楊黎未滿 24 歲,剛剛結婚,與周倫佑等人創辦了《非非》。那時四川流派林立,除非非、莽漢外,還有整體主義、大學生詩派、四川五君等好幾個夥。
那真是一個以詩為命的熱鬧年代。對於今天,大不大「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成了人們的記憶節點,由此浮現出一幕幕金燦燦的詩歌往事,陳東東記載過一個迎面闊步的孟浪:
那天是我的 25 歲生日。我收到詩人孟浪的來信,其中附有北京詩人貝嶺的一紙短簡,說《深圳青年報》要推出洋洋大觀的大展……我現在還記得那個黃昏。孟浪走進我家所在的弄堂的樣子:披肩長髮、大鬍子,仿特種兵制服的「蘭博衫」和大頭皮鞋。孟浪邁出的步伐比他的詩句還要堅定、快捷、鏗鏘。一個正端著簸箕、往弄堂門口去倒垃圾的老太婆完全被孟浪給嚇住了。她收攏腳步,站在原地,簸箕舉到胸前,兩眼迷茫地追隨著孟,直到他拐進了弄堂底裏的門洞。我當時就站在門洞上方的一扇窗前。心想我所見到的這個畫面,倒是可以用作詩歌青年運動的海報。
——《南方都市報》陳東東《退潮從高潮迭處開始》5、編輯不止一個朋友問過我,既然整個大展都是你一手策劃發起,《深青報》又給你那麼多版面,為什麼還要主動邀請安徽《詩歌報》聯合舉辦。
這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使我想起了很多 「大展」編輯、出籠的細節。
大展之所以能夠聚眾,因為它掛著國家正式出版的金字招牌。但奇妙的是,它又是我一個人的產物。首先,一般的「約稿信」應以報社副刊的名義落款、加蓋公章發出,而《我的邀請》後面卻是我個人簽名。不過,這是我預先履行了規定程式後的結果:先向報社陳述了大展的宏大計畫,獲准後,我才將信發出。因此《我的邀請》表面是個人行為,其實背後的身份是編輯,暗中代表著一家報紙的出版承諾。我的影響力是有限的,但當年人們對於發表的盼望與想像力卻是無限。所以此事我一人既完成了整體策劃,又獲得了出版授權。大展前無古人。展什麼?怎麼展?誰也不知道……當時,整個的定位、規模,組稿、編稿及審稿原則……甚至版面、版式、字體字型大小、插圖等等,全由我一個人決定。這當然順理成章,因為《深青報》是一張共青團報,詩歌太另類別人不懂。一旦報社決定要做這件事,大展所有事務一攬子全交給我,包括審稿權設計權排版權……即等於向我全權授權。
應當隆重感謝當年《深圳青年報》最具新觀念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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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領導人:主編劉紅軍、副主編曹長青。還有二版編輯哥們呂貴品的推波助瀾。當看到從全國各地源源不斷向報社彙集的漫天詩稿,全報社都非常振奮。想一想,一個急於傳播新觀念的青春團夥,有什麼比看到一個號令天下的計畫突然爆棚更加刺激的呢。
當時最沉重的人是我。全權授權,不亞於泰山壓頂。大展的設想被報社批准後,一系列「決策」都需要我拿出。支持大展的朋友很多,但無數細小決策卻無人替代。比如,全國稿件匯來後,我發現詩的內容太多,必須強力刪減。而「宣言」不僅比較少,內容也太多太空泛。這個情況讓我曾經一度非常猶豫……甚至動了把「宣言」這個設置全部拿掉的念頭!假如那個決定最終實現,那麼大展裏將不會出現第三代人的藝術主張,即全無宣言——現在看,如果大展失去宣言,將是多麼大損失。最近這幾天,我找出了 1986 年 8 月 8 日第二次發出的「徵稿信」(與《詩歌報》結盟後再次發信),信中的 「附言」 印證了上述關於 「宣言」 決策的猶豫事實:近日所收稿子,宣言多大於詩,詩弱!宣言缺少獨特的藝術空間。此望戒。
所有的事情沒人和我商量,小小的大展裝不下全國各地大江南北……我的手裏只握著報社承諾的有限版面,而我的身後,是滾滾而來的無盡詩稿……每逢不知如何是好,我便一個人出門散步。從我家走出去 100 多米,就是深圳河。那時河邊特別空曠。遙望著對面的香港,青山綠水,天開地闊,思路變得特別清晰。
當年我住的地方很有趣兒。叫 「下步廟」,屬於 「上步區」。連在一起就是 「上步區下步廟」 ——在還沒有段子的年代,那時候的人們都叫它「上不去,下不妙」!民間段子相當於古老童謠,當權人很害怕。幾年後,把上步區改成了福田區。這樣,公僕幹部都不會「上不去」了。而我卻在「下不妙」裏面住了 15 年。
下步廟住宅區不算小,1985 年底落成,緊鄰深圳河。河邊有兩道鐵網,遠方靠山的是英方八十年代初防止大逃港修築的巡邏線,另一條是中方九十年代修的邊防線。夾在兩條線之間流淌著的,就是百十米寬的深圳河。一直到我寫本文的今天,這段邊界仍然是一片幾十平方公里可愛的無人地帶,據說那裏即將建設深港合作區。當年我對著滿天滿眼的大雲彩,經常莫名想到的句子竟然是「滿天風雨滿天愁,革命何須怕斷頭」……這一生,當過不少雜誌、報紙、書籍的編輯,但前半輩子沒有、並且再沒不會編輯那樣大規模令人頭疼的大展了。稿子一天比一天多,當年我顯得非常「闊綽」的三房一廳也變得窄小。我記得,稿子占滿了書桌,我不得不把一些稿件放到桌椅下邊,後來攤成一圈排在地板上。最後,乾脆把稿子全部從書房鋪到客廳的地上來編稿。
陳東東寫過一段最初的大展印象:…… 「那天晚上,我覺得《深圳青年報》和《詩歌報》排得滿滿的詩歌大展上,各個流派分得一塊一塊擠在一起、不留縫隙的版面,太像是一次土改後的瓜分結果了。幾年後,我聽說四川創刊一種叫《紅旗》的民間詩刊扉頁上印兩句詩: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不禁哂然……」。他說的,是成品的印刷「大展」,小五號鉛字。可以想像,在工工整整的報紙上各流派尚且顯得七拼八湊。可以想像,在那位編輯的家裏,未成品的手寫稿子會堆放得多麼汪洋恣肆。整個大展的稿子,包括《詩歌報》所發的全部稿,都是我一個人編輯完成。
忽然想起一個全國地圖的細節。當時我被各地流派淹沒……有詩沒宣言的,有宣言缺詩的,成員不清的要補齊的,不標明年齡要催加的……更多的是只發詩來什麼規則都不講的,要求把它規範成流派的……各省,各市,各……像一個中央大員,我要平衡各省市,不能只發東北老鄉的詩,我也不能過於助長詩風過盛的北京與四川……於是,我在紙上描了一張全國各省地圖。之後把流派的名稱與成員一個個標到圖上,哪個省太密就減少稿子量。哪里稀缺,便再向哪里催稿、補稿……這或許是我多年後寫《燃燒的中國詩歌版圖》一文的暗中依據吧。
革命形勢大好,再大好。革命地盤太小,又太小!經請示,報社同意我把大展由 1 版增加到 2 版,再增至 3 版、4 版,最後增到 5 個整版!事實上包括 《詩歌報》兩個整版,共出版 7 個整版!請注意:30 多年前所有的中國報紙,包括《人民日報》一律只有 4 個版。遠去了……我曾經依偎過的深圳河,我曾經編織過的威武雄壯的流派們……那一支曾經代表我,最初接見檢閱大軍的、吸著飽滿紅墨水的竹管軟筆……那些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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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入塵埃的、一頁頁鬥轉星移的稿紙們……那些曾經由我釋放出去,最終飛遍了這個國家山山水水、再也飛不回來的一位位詩歌靈神們……
6、結盟32 年前,在策劃、編輯大展的數個月時間裏,我的精神狀態一直持續著長期亢奮。作為一個批評家,我太知道大展的意義。但是我吃不准,我無法猜測我心中認定的那些巨大意義能否被天下人認同。雖然各地來了一些援軍,但都只幫一些雜事,幫不上大忙。
作為第一步,《我的邀請》反響強列,受寵若驚。我的心裏基本有了數,成功在招手。但隨著稿件和各地反應的湧來,我最初的一些想法受到衝擊,比如流派的提法、推出的規模、各地的比例,詩與宣言的關係,作者群體的不平衡……面對這麼大的事件,我只好不斷地反思定位,慢慢斟酌方向和調整對策……這些,別人很難幫到我。因此,在進入編輯階段之後,我感到相當孤獨。《深青報》畢竟是南方某小城一份團報,當時是周二刊。在詩歌和文學領域無疑缺少影響。於是,要不要找一家詩歌或文學刊物合作的想法,開始在我心裏逐漸萌生,具體形成的準確時間記不清了……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深圳河邊踱步思考的結果。總之,按兩次邀稿信的時間推算,結盟的念頭,只能產生於 1986 年 7 月下旬。現在看,那真是一次英明之舉。無論是歷史的功勳或者罪責,多一個同夥、同謀都是好事。當時,我幾乎想遍了全國的詩歌、文學報刊,很快排除了北京的、官方的全部可能。我的眼裏只有民間,一定外省。《詩歌報》!——它幾乎不二。
那些年的《詩歌報》辦得漂亮。它關注民間詩歌幾乎不遺餘力。有一個《詩社紛紛來如潮》專欄,還獨出心裁地開闢了《全國詩社作品交流中心》……推出過整版的四川現代詩彙編《巴蜀詩頁》。最有影響的一個大型專欄竟然用我的文章題目命名——《崛起的詩群》,連續多期,影響很大,使用的也是「跨版」——跨版,正是我要在大展上使用的氣勢。
主動邀請《詩歌報》加盟,是我在大展期間作出的最正確的、外交性、戰略性決定。當然,它立即得到 《深青報》的批准。
《詩歌報》方面,也立即傳來好消息。
姜詩元說,《詩歌報》主編嚴陣、編輯部主任蔣維揚一致同意加盟。當然他補充說:是經過了他的「彙報、解釋、勸說」。的確,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嚴與蔣。直至 2011 年在安徽合肥召開的大展 25 周年紀念會上,我才第一次見到了滿頭白髮的蔣維揚。手一握就是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
應該說,當年的《詩歌報》很給我面子。表面上他們不費一兵一卒,何樂不為——那是不了解當年特定的敏感時局。在中國,太多的領導不是選擇怎麼辦事,而是選擇怎麼躲事。急於辦大事,也可能出大錯、犯大忌、惹禍端——而且我徐某此人的名聲並不是一個穩健循規的名聲,甚至暗含一點兒危險的味道……《詩歌報》在完全沒有看到稿子的前提下,欣然加盟,既對我個人是極大的信任,也顯示了這家報紙的膽識、氣度和情懷。從最終的效果看,《詩歌報》的加盟,不僅擴大了大展的影響,加大了發行,更使「大展」最終上升為一次全國性的展示與傳播,對詩歌全局產生了重大影響。現在看,這個決定是大氣的、高明的。兩報的聯合,具有戰略意義。很多事,大家做才好做。把功勞主動讓給別人,你自己一點也不會少。是你的,丟不了。不是你的,搶也搶不到。
《詩歌報》的加盟,給我打了一針強心劑。即使再美妙的計畫,在未實施之前總有些提心吊膽。在節骨眼上,一旦有高人稍露贊許,你會驟然自信,仿佛之前個人的全部預想得到了歷史印證。這,若不是英雄間心理感應般的惺惺相惜,便是狼狽之徒們氣焰助長的氣味相投。
其實,《詩歌報》 的加盟,相當於姜詩元個人的加盟,安徽那邊的事他一個人全包了。
報社只有一部長途電話。而且每次必須通過 173 臺轉接,常常一、二個小時撥不通。我與姜之間電話、電報、航空信頻頻來往。這位既寫詩又寫評論的、能文能武者,像我當年一樣,大學畢業時手裏便已經拿著自己的詩歌理論專著《現代詩與通感》。
這很了不起啊,據我知道,這樣的大學生,全國共有四個——巧合的是,這四個人有三個那一年聚集於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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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蘭州詩會上了。一個是姜,另一個是畢業後手裏一直拿著一部專著《隱喻》、無處發表的耿占春。記得在蘭州我讀了耿占春的文章後非常震撼,後來在《深青報》上刊載了不少。我們三個文科生,幾乎同時期入學並同期畢業,各自都寫了一篇大部頭文章。可惜的是,他們二人的詩學專著好多年才正式發表出來。在蘭州時姜並沒有提起他的文章。第四個大學生批評家是燎原,他也是在大學時便寫出了昌耀的首篇評論。
我後來知道,姜詩元 1985 年進入《詩歌報》後,一流文章寫了一系列。如《推倒這堵陳腐的牆》、《新詩能超越馬克思主義美學原則嗎》、《生命體驗,語言意識》等。可惜由於他使用筆名而導致世俗的名聲大為縮水。
2017 年,一份大展的重要檔「出土」。
搬家中的姜詩元忽然發現了一封徐致姜的信。共五頁,落款日期是 1986 年 8 月 10 號。這封信的出現,使兩報合作有了翔實史料,為淡漠的回憶增加了精確資訊 .全信共 1500 字 , 現少量摘引:
詩元:
……收你 27 日信後,我很高興!看來我估計得對,詩歌報有魄力!我也注意到你們發了崛詩群和非非等。你的文章也表明你們是逐浪潮的。在國內詩刊報中,你們幹的最敏感,這是我們合作的基礎。
1、在原來基礎上,確定大展為四個整版!《深青報》已通過。
2、你我兩家各發兩整版。
3、署名採用「主客式」。深圳署《深青報》在先,安徽《詩報》在先。
4、各自分付稿酬,雙方分別排版,省卻經濟往來。5、同意你們的審稿權,特殊情況下(你話)你們有權處理。你應相信我不會太讓你們費事。有變動通知我便可。
6、由深圳方統一製作通欄標題:100 級以上圓黑字型大小,植字後寄合肥制鋅板。
7、大展日期定為 10 月 21 日。周二,雙方同時見報(《深青報》為周二刊)深圳發於 2、3 版,《詩歌報》自定。
…………(以上要點稍加整理)
8、我 7 月 5 日已發約稿信,目前稿件已有 20 多個流派。我昨又列印一信,再發出,以求稿件更好。25 日我去蘭州開會,走前將手中稿子編完。9 月上旬歸來時,我想路經合肥,帶去我報邀請函(你們說過)如你所願。派 1—2 個人同我一起來深圳定稿,怎樣?來深費用你們自己出,九月中旬好不好?多少人,你們定。如你們來,我便不經合肥……編完稿,10 月 10 日前寄到你的手裏,以上事項請你們回復一下。
至於評論界,我看會……
是否可稱流派?我至 10 月 10 日前再考慮。雛展、潛流、亞流派群等等,再想,也想再審視一下作品。4000 字文章如我寫,當然不會滿意平庸!只恐……字草望諒,我一貫控制不了速度。
敬亞敬禮八月十日晚哈哈兩個年輕人像模像樣地擺開了談判的架勢,仿佛要進行雙邊合作的兩個小國總統。
信中可以看出,除了商談必要的合作內容外,透露最重要的三處資訊:
A、此信確認大展日期為 10 月 21 日,這是一個預定期達兩個半月的漫長計畫。最後竟一天不差地準時開展,可見大展計畫也算周密;
B、當時,另一個困擾我的問題仍未解決,就是大展的命名。仍在雛展、亞流派等中徘徊;
C、此信讓我們知道,至 8 月 10 號稿件有 20 多流派。僅占後來 64 流派的三分之一。可見第二次邀稿,即《詩歌報》加盟起到的作用很大。
說實話,《深圳青年報》 和 《詩歌報》 的合作,實質上、具體上就是徐、姜兩個人的合作。上帝給我派來了一位既具有全國性視角,又有高海拔理論素養,同時也兼有合作精神的好兄弟、好夥伴。這些難得的素質,使姜詩元當之無愧地成為「兩報大展」中、後期強有力的第二推動力。他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議,比如將「流派大展」,改為「群體大展」,這個提法最終被採納。9 月 30 日大展預告中可以發現,「群體大展」已被採納為最後定名。那年 8 月 25 號,我和姜詩元在蘭州參加「全國詩歌理論研討會」期間,一直不斷商討著大展細節,並向與會詩人們邀稿。散會後,我倆又一起途徑大同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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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組稿。據姜回憶,劉自立、周強、老巢、翟永明,包括李亞偉的《中文系》等重要詩人都是他直接邀的。由於兩人成了朋友,朋友之間的事便好商量,我也不必要再繞路去合肥了。8 月 8 號,在與姜詩元通信的前兩天,我以兩報名義發出了第二次《邀稿信》,仍是我個人簽名。這一次我感到了事關重大,對原信做了 4 處修改。從中可以看出我的一些擔心與猶豫,但這並沒有根本逆轉 《大展》 的某些 「煽動」 傾向:1、刪去了「單槍匹馬稱派立號者,不但可以,而且更具魅力」,增加了 「這,無疑是件嚴肅的事情,請慎重莊嚴組稿。」這句話(徐現注:事實上,我的前句話,成為 《大展》 主要敗筆之一。雖刪,但前封信的影響已很難消除)。
2、加入了「宣言切忌寫成那種臭「詩話」,要有藝術性創見,有深刻(徐現注:我仍在繼續鼓動創新,引導創見)。
3、加入了「注意:亦可一人、二人稱派。但要有足夠的藝術空間,請自重」 (徐現注:可看出我在力圖扭轉前封信影響)。
4、另有附言:近日所收稿子,宣言多大於詩。詩弱!宣言缺少獨特的藝術空間。此望戒!徐現注:徐在第二次《邀稿信》中對《我的邀請》進行了有意識的修正。
當我今天看《我的邀請》中的 「單槍匹馬稱派立號者,不但可以,而且更具魅力」 時,感到十分可笑——邏輯上明顯有問題呀!一人二人如果 「可以」 稱派,頂多也只能算 「勉強可以」,怎麼能 「更具魅力」 呢。偏激得有點荒唐了。幸虧當年人們只顧感受那氣勢而忘記挑毛病。
7、預告在完成了徵稿、編輯、結盟……之後,「兩報大展」進入了啟動程式。
1986 年 9 月 30 日,《深圳青年報》以半個整版的規模,正式對大展進行了預報,刊登了由我執筆的消息:《新中國現代詩歷史上第一次規模空前的斷代宏觀展示》。
為保留史料,特全文(不含名單)記錄於此。用今天的話來說,這一樁 32 年前的「詩歌大展銷」竟然使用了「新聞預熱」的手法。它聲稱,1986 年 1l 月 21 日,「兩報大展」將以巨型的展覽,為中國混亂的詩歌江湖做一次全景匯演——安徽《詩歌報》、《深圳青年報》將於 10 月聯合隆重推出新中國現代詩歷史上第一次規模空前的斷代宏觀展示中國詩壇 1986’現代詩群體大展1976 一 1986,中國經歷了她獲得全息生命後美妙而躁動的十年。在被稱為「新時期文學」的十年大陸藝術,還原和再生了中國人的心靈世界——恰正是在這十轉輪回的時空流程中,「新詩」,領銜主演了民族意識演進的探索先鋒。—— 「中國詩壇 1986’ 現代詩群體大展」 正是基於以上回顧。1979 一 1984,被稱為文學史上「奇觀」的朦朧詩大論戰,逶迤六年。其規模、聲勢、輻射深度,為 1949 年後中國大陸文學之最。它從每個詩歌個體蔓延到每個文學之刊,其振盪遠遠超越詩,擴散至整個藝術領域,引起了國內外紛紛揚揚的目光。它引帶了整個文學觀念和批評方法的變革。這是生活在本時代人們罕見的。但,在這場藝術探索、藝術論爭和藝術普及的難得機會中,理論與出版遺留下了遺憾。
—— 「中國詩壇 1986’ 現代詩群體大展」 正是基於以上反思。1984 一 1986,「朦朧詩」高峰之後的詩,又在醞釀和已經浮蕩起又一次新的藝術詰難.它毫無猶豫地走向青年走向民間!作為整個藝術最敏感的觸角,數年來,它曾領眾藝術之先,高揚並飲彈。目前,「後崛起」 的詩流,東南西北流溢,形成了 「五四」以來最遼闊的新詩大探索局面。
要求公眾和社會給予莊嚴認識的人,早已漫山遍野而起。權威們無法通過自省懂得並接受上述事實.詩的位置將由詩與詩人共建。
1986——這個被稱為「無法拒絕的年代」。全國 2000 多家詩社和十倍百倍於此數字的自謂詩人,以成千上萬的詩集、詩報、詩刊與傳統實行著斷裂,將八十年代中期的詩推向了彌漫的新空間,也將藝術探索與公眾準則的反差推向了一個新的潮頭。據統計,至 1986 年 7 月,全國已出的非正式列印詩集達 905 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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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定期的列印詩刊 70 種,非正式發行的鉛印詩刊和詩報 22 種。其中,以四川「非非主義」為代表的詩歌探索群體,已向體系化、流派化方向發展。1986 年 9 月在蘭州召開的「全國詩歌理論討論會」上,無論是自囿於沉寂原序的中老年批評家,還是呈挑戰者姿態的青年理論者,都對紛紜龐大的詩壇現斷面發出了駕馭的困惑。詩歌流派的形成與內部子系統的分化,造成了詩歌不依外力的繁榮基因。
——「中國詩壇 1986’現代詩群體大展」正是基於以上的欣喜與焦灼。
這種回顧、反思、欣喜與焦灼,形成了中國詩壇1986’最具魅力的誘惑。應該有一個實體的呈現,代替人們茫然的思考與談論,為 1986 年中國詩最繁殖的斷代留下一個合影,這不僅富有意義當然也是富有艱難的。今年七、八月間,《深圳青年報》和《詩歌報》在頻頻反應後,達成了勇於直面詩壇現狀的聯合行動——舉辦一次空前的中國現代詩群體大群,由徐敬亞草擬發出的大展邀請一發出,便得到了全國各詩歌群體的強烈回饋。九月初在蘭州召開的「全國詩歌理論討論會」對此表示了極大的興趣與關注。來稿在兩個月內達到了 100 餘群體的巨量。目前兩家報紙已一致決定,將於1986 年 10 月 21 日同時隆重推出這一新中國現代詩史上盛況空前的斷代展示。鑒於稿件範圍與數量的日增,《深圳青年報》將在 10 月 24 日增發第三輯。
目前,大展的編輯工作,正在深圳加緊進行。全部由徐敬亞編選,呂貴品、曹長青、王小妮、貝嶺等協助,南京的青年詩人海波專程來深參與編選。
……現「大展」已徵集薈萃、歷時性地囊括自北島、顧城……以下為 105 位詩人名單及 47 個流派的名單(略)……大展將共時性地客觀展示 1986 年中國新詩最具躍動的前傾姿態……
由於大展在深圳、合肥兩地同時刊出,請欲全面縱覽大展的朋友向兩家報紙預購。
《深圳青年報》的讀者可向安徽合肥《詩歌報》郵購(每份 0.10 元)第一輯。
《詩歌報》讀者可向《深圳青年報》郵購大展第二輯 (每份 0.20 元,含郵費、手續費等)、第三輯 (0.20 元)。匯單上請注明「大展」字樣,欲購望從速,以便確定加印數量。
《深圳青年報》、《詩歌報》1986.9.26這次「預告」仍然秉承了大展徵稿信中那種收割歷史的姿態和推波助瀾的口氣。三個「基於」說出了大展的初衷,即指導方針。不憚篇幅地一口氣列出 47 家流派及 105 位詩人名單,透露了主辦者洋洋自得的成功喜悅。
這篇預告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其中的「商業因素」。大展後,很多內地朋友問我,為什麼「大展」裏包含了某種商業行銷的港式味道。
於是,我才忽然省悟——過去的中國文學界,沒有「大展」這個詞。文學是正襟危坐之事,怎麼可以隨便展示?那時的雜誌報刊,只使用「專版」、「專輯」、「小輯」之類名稱。但我想做的比這些都大,感覺這些詞的氣魄遠遠不夠。於是把原來的詩歌專版,改成了 「群體大展」,既醒目又宏大。
現在看,身在深圳,確有模仿香港商業行銷口吻之嫌。當時香港報紙在深圳有賣,各大酒店,甚至大排檔都有。深圳發生什麼事情,香港的記者也經常過境採訪。當時香港新聞界的能力在我們之上,令深圳人格外敬重。記得有一次參加一家酒店的開業儀式後,深圳記者們都1986 年舉辦大展時的徐敬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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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參加宴請。正吃喝間,電視裏忽然出現了剛才與我們同時採訪的記者畫面。原來他已經回到香港並製作好了新聞稿!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深圳記者們第一全部傻眼,第二羞愧異常。
對於這篇預告,《深圳青年報》非常支持。估計是為了報紙的發行。總之,大展在推廣上用了新招,兩家報紙同時發出半個整版的《大展》預告,相當於現在的新聞炒熱。使用的語言也相當強橫,第一次使用了「宏觀展示」、「隆重推出」等商業行銷語言。
這些今天看起來中規中矩的套路,在當年卻振聾發聵。
楊黎回憶說:「……請注意 「隆重推出」四個字,現在我們覺得它太可笑,但是在當時,它卻是那樣的有力量,那樣的堅硬和時髦……」
8、出籠大展正式出版的日期是 1986 年 10 月21 日。
那一天,大展分別在深、皖兩地出版發行。《詩歌報》 刊發了第一輯 (2 個整版)。《深圳青年報》 刊發了第二輯 (2 個整版)。注:如果誰有 10 月 21 日的 《深圳青年報》,一定記著翻過來看看那一天的頭版頭題文章 《我贊成小平同志退休》。正是那篇文章,改變了這家報紙的命運與壽命。
10 月 24 日,《深圳青年報》再次刊發了第三輯(3 個整版)。按當時的統計,7個整版(新五號字)總計 13 萬字。共推出了 64 個「詩歌流派、125 位詩人的作品與宣言。同時還發表了我寫的 「前言」 《生命:第三次體驗》及《編後》。兩報各自交叉寄報若干份,具體數量記不清了。至少有千餘份吧。
大展出籠前的那一段時間,我忙的全是細節。由於心中有底,忙而愉快。
多年後,我憶起大展期間的兩個細節。一個是:寫信寫得 「手都寫直了 ",一個是「腿都站直了」。這都是在一封當年的信裏發現的原話。那些天,我左手中指靠指甲部分的關節總是塌下一個小坑,沾滿了紅黑墨水。腿站直了,指的是在印刷廠站著排版。
當年全國都使用古老的鉛字印刷(即活字印刷,把鉛字一個個排好後,壓成紙型、再倒模變成整塊的鉛版後付印),而深圳剛剛引進「柯式印刷」(即膠版印刷,同樣需要排版。但排版後拍照製成軟版菲林、上膠印機)。當時全國只有深圳才有電腦植字設備。當時我對粗壯的圓黑體情有獨鐘,港式繁體字在我眼裏似乎發光,代表著另一類文明。安徽《詩歌報》的兩個整版的通欄標題,就是我在深圳植好了字,用航空信寄到合肥的。
7 個整版的排版是一項大工程。從幾級標題到流派成員、藝術自釋、宣言、詩作,包括詩人名字、年齡,還要配古怪的插圖,其中的字體、字型大小更是變化多端。我曾經幾天幾夜泡在印刷廠。記得周倫佑的詩 《十三級臺階》 排列特殊,每行錯位,每行多一個字,像梯形。工人檢完字後說這怎麼排呀扔給了我。我只好自己動手。在現在老特區報二樓的印刷廠,我排了整整一夜……倒楣的是,幹到半夜,排好的梯形版一下子掉到地上,一個整版的鉛字嘩地灑了滿地,只好重新讓工人撿字。我自己拿起鑷子,一個鉛字一個鉛字地串行,從晚 8 點一直幹到早 8 點。排完了版,腰直不起來,我歪站在特區報臨街的窗1981 年 1 月寫《崛起的詩群》時的徐敬亞(吉林大學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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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看見正東方深南路上剛升起的太陽一片火紅。當年深圳已經有了影印機,但非常珍貴,報社不讓亂用。在一系列落後通訊方式下,辦一次大展比現在的人們要多付出幾倍的精力。
本來,我與《詩歌報》共同議定的是 8 個版計畫,兩報各發 4 個整版,分兩期推出。但最後《詩歌報》向後縮了一步。據姜詩元回憶,那邊的領導擔心動靜太大,怕引起更高級別主管部門的反彈,決定《詩歌報》減少為 2 個版。所以最終才出現了 《詩歌報》 2 個版、《深青報》5 個版的不對等狀況。這也反證了當年變幻不定的時局與人們內心殘存的驚恐。
不知為什麼,1986 年 9 月 12 日,在大展前夕,我又舉辦了一個整版的「第三代詩專版」。發表了于堅、尚仲敏、蘇曆銘、包臨軒、邵春光、陳寅、朱淩波、楊川慶、程寶林、凡丁、李夢、田東升、羅建、馬力、胡萬俊、封新成、彭國梁等 17 人詩作。現在估計,這個專版有兩個功能,一個是消化一下太多的積稿,另一個是為這些沒有流派的傢伙們單獨開一個小灶。大展前後,很多朋友想來深圳,但單位無法請假。於是我想了個辦法,以《深圳青年報》的名義發出了一批蓋公章的《邀請函》,聲稱 1986 年 11 月在深圳召開「中國現代詩研討會」。這一招很靈,很多人如願來深,公章在當年無限權威。
那個所謂的研討會本來是假的玩票兒,結果來了不少人。於是我們將計就計,順勢舉行了「深圳青年詩人協會成立大會暨第一屆中國現代詩研討會」。孟浪、馮晏、朱淩波、林子、海波、海上、貝嶺、藍藍、吳非……及香港詩人梁秉鈞、葉輝、羅貴祥,還有大量深圳詩人等百餘人參加了會議。
大展之後孟浪從上海來到深圳,成為這一詩歌盛典最有力的後期推廣人與出版者。1988 年 8 月,在沉積了兩年後,時任深圳大學出版中心編輯的孟浪,與我共同主編了《中國現代主義詩歌群體大觀》(民間俗稱「紅皮書」)。那本書,被海內外的詩歌研究者視為中國詩歌在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斷代縮影。該書起印兩萬本,當年全部售出。「紅皮書」,是一本了不起的終結者,不但繼承了大展全部榮光,而且彌補了不少瑕疵,成為大展最終的學術沉澱與出版史冊。
八六大展,是中國現代詩一個高潮期的分水嶺。大展後第三代詩人整體登上了舞臺。正如我在大展前言 《生命:第三次體驗》中說的那樣:
……曾經榮光遍體的主角們,已經化為黯淡遙遠的背景。
蹩腳的新價值已走上舞臺。也許,哪一棵草都灰溜溜的,但是,季節變了!
時間太久。我險些漏掉了中國武警戰士對大展的貢獻——在大展大豐收的喜悅中,處理後事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們家的客廳裏,一次次用自行車從報社馱回的報紙堆成了小山……我的通訊錄添加了一頁又一頁……一份一份地寄報紙呀,我哪里顧得上!大展出了籠,我的報紙卻出不了籠——當年寄報,要把報紙卷成卷兒,寫上地址名姓,貼上郵票,扔進郵筒……一個大官朋友站在客廳一看說,徐老師,我來助陣吧!第二天,小院裏進來了一隊步伐整齊的武警,整整一個班。見了我就喊首長,立正、敬禮……一個班的戰士整整幹了小半天,王小妮煮了半鍋漿糊,士兵們坐在地上寫地址、糊信封。然後開著汽車把滿車紙卷兒送到了郵局……我多少次採訪都忘記了這次罕見的軍民合作壯舉,幸虧助陣首長某次喝酒時略帶譴責的提醒。
9、反響大展出籠,反響強烈。形勢大好,不是小好。被壓抑多年的詩人們奔相走告。
《大展》的高潮正值報刊征訂的黃金時段。《深圳青年報》的訂單從全國雪片而至,總訂數由 3 萬份增至15 萬份!而且大多是個人訂戶。這其中一定含有 《大展》的眾多貢獻。那時候流行一句話:當年的中國詩人,不是大展的作者,就是大展的讀者。報紙閱讀率幾乎接近百分之百。這種不正常的、珍貴閱讀的年代。那年代再也不會有了。
批評的也不少啊,各領風騷三五天、城頭變幻大王旗——是大展之後最具代表性的貶意評語。弊端主要集中三點:A、誇張的規模。B、臨時的流派。C、空洞的主張。
不出意料,大展遭到了主流詩歌界嚴厲斥責。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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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性的是 1986 年 12 月 《華夏詩報》 上發表的司徒平文章 《撒嬌的和並不撒嬌的》。不用說,徐敬亞肯定就是那個 「不撒嬌」但支持「撒嬌」的。文章稱大展是「兒戲」、「扯旗放炮」、「戲弄讀者」:……他們大發宣言,驚世駭俗,而詩作呢,可就有點慘兮兮,一首得到少數(不說多數)群眾承認的都沒有。……詩派林林總總,在我看來基本上可以分為四類(包括世界觀、人生觀、藝術觀和詩觀):1、一種是悲觀頹廢的遁世思想;
2、一種是從懷疑一切到否定一切;
3、一種藐視群眾,藐視真理,自我意識無限膨脹;
4、一種是對人生、對自己、對詩都採取玩世不恭的態度。
對於上述以革命「群眾」為標準的過氣觀點,今天還有必要討論與糾纏嗎。時間無情地、一層層刷洗著這個時代……
我之所以仍然列出這些散發著陳舊氣息的文字,只是為了讓今天的年輕人看到當年中國意識形態大環境有多麼兇險。
最後,我想說,太幸運太僥倖。抓住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稍縱即逝。……這一切被敏感的徐敬亞看在眼裏,他站起來振臂一呼終於打破了僵局。我說大展是偶然和簡單的事情,就是因為徐敬亞恰好那個時候在深圳青年報當編輯。只要上帝給他一個支點,他就可以翹起這個地球,我想 1986 年夏天上帝可能打了個盹。
——楊黎《大展是詩歌最後的垂死掙扎》
大展共七个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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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遠不是旁觀者看得那麼太簡單。
不過,上帝的確打了個盹。
兩個多月後,可怕的事情出現了,魔鬼與上帝同時醒來!——準確地說,那個徐的支點、那家勇敢的報紙,在大展後 70 天被迫停刊!
這個基本事實,一定令後世研究者們忽然醒悟:大展其實發生在一個多麼陰晴不定的年代。
幸運的是,大展與它的策源地城市的一次「文化狂歡」恰好相逢。
那次 「狂歡」 如此熱烈,卻如此短暫。它只是這座 「畫出來的圓圈城市」最後定位前出現的一段短暫的、靈光一現的「文化真空」。第二年春,最厲害的一次反自由化運動打響。
1987 年 1 月 13 號「清查整頓」領導小組進駐《深圳青年報》。翌年 2 月 10 日,這家發行量已陡增至 15萬的青年傳媒關門停刊!15 萬份訂單全部一一向訂戶退款……之後,深圳表情嚴肅地宣佈:深圳是經濟特區,不是文化特區,更不是政治特區。
時間錯後幾十天,大展斷無可能。
10、功過九十年代初,我笨拙地評價大展:作為一種歷史的集結,86 群體大展體現了它的青年性、前衛性、民間性。大展促進了藝術民主、啟動了詩歌創作……1996 年,大展 10 周年時,我說:它是一座火山的噴發口……
大展 20 周年,2006 年我說:我相當於提前二十年做了一次「詩歌網頁」……
2016 年大展 30 周年,我說:火線和零線都在那擺著,我不過是接上了一個燈泡……開關一動,果然燈泡亮了!還說:在深圳,我只幹了一件事,除了辦大展,30 年全是白活!……
也說過:對於大展,我既是發起人也算一個旁觀者。歷史事件過去得越久遠,它和當事人的關係越減少。是的,人生這種東西真怪。有時你患得患失費盡心力地幹了很多事,卻狗屁不是。而隨手而做,可能大放異彩。
大展後深圳第一屆現代詩研討會合影大展後,深圳青年詩人協會成立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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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想重新探討、定位大展。
在大展《編後》中我說過:……在正式的報刊上,人們就是不能看到青年詩人們探索的全部真實!——請注意:這是當年大展的最痛切的、惟一的背景與初衷。多年來,我一直在為「誇張了流派、製造了不實繁榮」而自責。今天,我覺得時光已經贖回了這個不算小的過失。後世的人們,一定會用更宏觀、更闊大的視角看待那次詩歌集結。無論怎樣的失誤與偏差,歷史永遠逃不脫它總的框架。我當年的鼓動,只是鼓動起了暗中躍躍欲試的勇氣。無論是人造流派或是嚇人的宣言,只是隱藏在常規的社會皺褶中沒有被喚醒的潛流。有時只差攝氏一度,鍋裏的水也不會滾開。只有打開全部閘門,神仙與妖魔才能同時出現。正是全方位、赤裸裸地暴露了一切,才最大限度地展示了原始的、巨大而真實的詩歌暴動……大展,這兩個先天帶有冰冷 「客觀」 表情的字,太好了,足以規避全部的責備。說實話,如果循規蹈矩,哪里會有爆棚。如果不是一股腦推出那麼多流派,大展哪里會有那麼大的影響……當然,大展留下的遺憾一點也不比它的光榮少。天下沒有完美的光榮,甚至連罪行也常留遺憾。
網路,以及網路詩歌的出現,足以使人們對「大展」的評價放下昔日的沉重準則。假如把「兩報大展」當成超前的網路之舉,對它的不屑、憤懣頓時會輕鬆許多。今天的中國,每一天都在進行著無數個「大展」。網路,像最寬鬆的上帝,默默容忍著一切。「兩報大展」是有限度的,正如上帝也要承受一定意義的局限。我想說,大展給這一代人刻下多麼深的記憶印痕,就說明歷史的落差有多麼巨大。當年它帶給人們多少狂熱多少驚喜,也就意味著今天的人們享受著多麼巨大的資訊幸運與科技自由。
大展的核心理念是自由精神。
如果替 「兩報大展」 選一個關鍵字的話。應該是那句:「中國詩壇應該有打起旗號稱派的勇氣」。它不僅僅只是一次詩的展示,而是一場中國青年人文精神的大沖決,或者如姜詩元所說,「是繼以朦朧詩為代表的新詩潮之後,人的自我意識又一次解放運動」。
或者更甚,它就是一場純粹的青年運動。
陳東東指出:「在呈現那場青年詩歌運動的當時狀況方面,我認為,1986 大展做得極為成功。它噴射出那麼多由宣言支撐起門面的、五花八門的所謂流派,正好真實地映現了詩歌青年運動趨於迷亂和令人暈眩的一面。」
擴大一點說,大展是中國「現代生活元素」的一次集結與躍動。
30 多年來的生活一天天證明,隨著時間的移動,令人瞠目結舌的「大展」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再可怕。生活,正是朝著它所追求的豁達、鬆弛、開放的格局前行。如果說大展彙集了最先進的青春意識與生活準則,並推進了每一個參與者的現代公民精神體驗的話,那麼誰能說它不是在暗中加速了整個國家的文明解鎖呢。是的,豈止是詩,豈止文學。大展可以稱為中國現代生活彙聚的一次小小前奏。
對於發起者來說,我更認為它不僅緣於一次個人的「假想」,而且這個想像迅速成為了一代人的集體想像。想像,比真實還重要。因為它是在真實尚不存在之前把它虛構地創造出來。
11、紀念幾十年來,對大展的評價有逐步「拔高」的趨勢。這是一種慣性的誇張。歷史上,往往好人越來越好,壞人越來越壞。
大展,莫名其妙地竟然成了「節日」啦——20 周年的紀念會開在黃山。25 周年在合肥。30 周年開了三次。分別在深圳、德陽、廣州。
最盛大、動情的,是 20 周年的黃山。那次紀念與重逢的情感重量,堪比它的母體 86 大展。像一場集體的狂犬病復發,經過 20 多年潛伏期,強渡了生存之河的第三代詩人重新回歸詩歌。紀念會期間,《南方都市報》以《86 詩展 20 周年回顧》為總題,一口氣連發了七個整版的紀念專輯,仿佛暗中對應了當年兩報 7 個整版的「隆重推出」。
那是 2006 年 11 月的 17-19 號一連三天,由默默、周強、李亞偉等策劃發起的「第三代詩歌紀念會」在黃山的屯溪和黟縣召開。徐敬亞、多多、嚴力、馬松、陳朝華、楊克、何小竹、趙野、瀟瀟、王明韻、王琪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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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健、海波、何拜倫、李少君…… 等 40 多位詩人從天南海北彙聚黃山。這是一次大相徑庭於官方會議的自費會晤。主流文化的拒絕者們,自掏腰包購買機票,為了紀念當年那一場魂夢牽繞的青春履歷。會上,煞有介事地評選了 12 位 「第三代詩人傑出貢獻獎」:野夫、楊克、遠村、陳朝華、丁翔、周牆、潘維、北魏、王琪博、梁健、海波、何拜倫。同時,它又不同尋常地發明了一項詩歌 「功德獎」,14 位詩歌贊助者被授以「功德」之冠:黃怒波、石虎、劉麗安、麥城、胡建雄、萬夏、瀟瀟、柔剛、遠村、聶聖哲、李岱松、默默、歆菊、盧葦。20 周年黃山紀念會,關鍵字有兩個,一個是江湖,一個是歸來。它會後發表的宣言叫《歸園共識》,因聚於周強的歸園而得名。25 周年紀念會到了合肥,由中國詩歌流派網主辦。那次會議成為《深青報》與《詩歌報》一次歷史性會晤。我第一次見到了白髮蒼然的原《詩歌報》主編蔣維楊,而作為大展另一個潮頭式的推進者、《詩歌報》的主將與靈魂人物姜詩元卻一直沒在歷屆紀念會上露面。策劃人韓慶成及陳先發、王明韻、老巢、吳少東等知名詩人出席 . 那一天也是中國詩歌流派網上線之日,收到了諸多祝賀:北島、梁小斌、李亞偉、楊黎、萬夏、默默、朱淩波、蘇曆銘、海波、陳朝華、周牆、老巢、萊耳、張洪波、季平、方文竹近 20 位詩人發來賀電。25 周年紀念會的關鍵字一個是重逢,一個是網路。
2016 年的 30 周年紀念會開了三場。
9 月份在深圳,30 周年紀念會與呂貴品詩歌朗誦會合為一體。徐敬亞、王小妮、呂貴品、韓慶成、尹昌龍、胡野秋等參加。
10 月 3 號,在四川德陽,野夫、劉澤球、老酒、世中人、李亞偉等巧妙地將大展 30 周年與德陽戲劇節進行了嫁接,因此德陽紀念會人數眾多而盛大。德陽的兩個關鍵字,一個是收藏,一個戲劇。在德陽,令人奇怪的是,我竟被多次介紹為 86 大展的「策展人」。我怎麼成了策展人了呢?似乎我當年在深圳辦了一次「服裝大展」,或者「珠寶大展」……只經過了 30 多年,著名的詩歌大聚會,似乎已經演變成一次畫廊般的商業推廣行為。
10 號 28 號在廣州,《花城》雜誌社再次舉辦 30 周年紀念會。參加者:王燕玲、王明韻、楊黎、韓慶成、2011 年 10 月,徐敬亞在大展 25 周年紀念會(合肥)2006 年 11 月,在黃山紀念大展 20 周年紀念會上,徐敬亞被授予第三代詩人「終身成就獎」
2016 年在大展三十周年(深圳)紀念會上,徐與尹昌龍、品貴品、胡野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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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高興、楊克、世賓、黃禮孩、茱萸、林宋瑜女士等……那是一次熱烈的回眸,會後的全程速記達 2 萬字……結束前我讓面眾們猜現在的詩歌流派有多少。有人說 100 個。我說你膽子不小,敢說 100 個。我告訴你吧:2014 年:中國現代詩歌流派評選及作品大展「參加的群組流派達 500多個,而詩歌流派網上的僅註冊群體就達 766 個!有人問現在中國詩人有多少,默默隨口就說一個億!他補充說詩歌公眾號一個億。有人問:人民需要詩歌嗎?楊黎回答,人民不需要寫詩,人民需要讀詩。我回答說:人民需要呼吸,更準確地說人民需要深呼吸…… 總之,那次紀念會特別有意味……
像一隻風箏,大展在記憶中飛越飛越高,越飛越輕……
這件事不會沒完沒了地玩兒下去吧?在德陽,我說。
在終極本質上,詩是一個悶頭不語最不愛熱鬧的傢伙。一切戲劇終將散場,只有詩歌文本孤獨地向下沉澱、走向遙遠。
這個星球上,沒完沒了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
2016 年時,我大膽做了一個預測:對於大展的紀念將在「45」周年休止,或許截止期在 2031年出現。一切將煙消雲散的標誌是——我算的是年齡。當最後一個六十年代出生的第三代詩人解甲歸田、退休還鄉之際,那一團沉重的詩歌記憶將從這個國家所有的權力、財富和儀式中抽身而去。那時候全球最龐大的記憶症綜合市場將逐漸旗堰鼓息……
當記憶體消失,詩肯定還在。那時,還展不展、念不念呢。
2018-9-1 深圳广州三十周年纪念会:杨黎、王明韵、徐敬亚、默默、韩庆成德阳大展三十周年纪念会上徐与雨田、野夫2016 年在大展三十周年紀念會合影(德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