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

導讀

1 而我對自己說:你會不會 最終擁有悲傷?繼續吧,要在秋天快樂, 要堅忍,是的,要寧靜,安詳; 不然就在悲傷的山谷裏張開你的翅膀。 —— 羅伯特·勃萊《悲傷是為了什麼?》 寧馨離開祿口機場回到家,心被掏空一半。這一半的空,說不清是痛還是 傷。不完整是肯定的,那放飛的鷂鷹也說不上自由完整,否則怎麼也不見林長 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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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對自己說:你會不會 最終擁有悲傷?繼續吧,要在秋天快樂, 要堅忍,是的,要寧靜,安詳; 不然就在悲傷的山谷裏張開你的翅膀。 —— 羅伯特·勃萊《悲傷是為了什麼?》

寧馨離開祿口機場回到家,心被掏空一半。這一半的空,說不清是痛還是傷。不完整是肯定的,那放飛的鷂鷹也說不上自由完整,否則怎麼也不見林長峰笑逐顏開?臨別,安檢海關關口,寧馨期待長峰能擁抱一下,長峰眉頭一皺:去吧去吧,快回去,我進去檢票了。

林長峰四歲那年,東方明珠塔下,日頭火辣辣地炙烤塔鋼架,地面熱浪熏得人暈乎乎,長峰小手緊緊環住寧馨脖頸,不管她透不透過來氣,長峰吵鬧著要回家,小人兒出門最先的新鮮、好奇勁頭早已丟開,眼下已不耐煩在陌生大城市穿行。

小個子寧馨挺凸腹肚,以托住扭動不安伏在她身上的熱團團。寧馨竭力保持平衡,邊應允回家回家,可腳步還在往下個目標進發。上海一行不能匆匆別過,大人沒看夠啊。

不停拱動身體的長峰改變了大人們的既定行程,滬行三天縮成兩天,趕路經過立交橋人行道,父親只顧埋頭疾行,沒成想騎在肩頭上的小長峰不小心擦碰橋墩頂部,長峰小腦袋上立馬突起了小包。

小長峰嚷著回家,在兩個大人的潦草安撫下,顧不上痛,哭了幾聲後也就安靜下來。父親繼續肩扛小長峰,大手抓穩孩子小腿肚,繼續疾行。對家的依戀,長峰啥時候淡了,寧馨顯然懵的。

長峰嬰孩期,寧馨母親照看時常哼兒歌:大拇指,二拇哥,中三佬,回馬槍,小矮子,這是溝,這是闕,老鼠這裏歇。肩膀,喉嗓,吃食,聞香,望人,聽話,還有一個聰明的小腦袋。尾聲中,母親大掌輕柔咯吱小長峰,長峰樂呵不止。笑聲裏,大人娃娃完成美妙和聲。而關於五指、五官的指認,小長峰也萌萌地接受到訊息。

【作者简介】

仝志男,常用筆名:

子青悠然。回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發於《美文》《詩刊》《星星》《作家天地》等報刊雜志,已出版散文集《一個小城女人的筆記》,詩集《夏小果的秋天》《時間的火棘果》。

仝志男

文/ 仝志男

海上明月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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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馨粗糙,從來不曾注意那個趣味盎然、劈啪踩進水窪,滋滋有味完全藐視媽媽在身後呼喚,不曾停下腳步的長峰「自己來」「自己跑」,呼呼直往前進。媽媽的心思是媽媽的,哪能懂得一雙乾淨鞋子濺起水花的快樂呢?

「粗糙」一詞,是小長峰納涼時和自家舅舅說的。那時候,上幼稚園的長峰搖頭晃腦地背誦舅舅教給他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寧馨戀戀不捨,長峰目不回望。

海關關口,寧馨守候了一會兒,隨後微信劃出一行字:媽媽坐地鐵去了哦。

嗯嗯,十多分鐘以後長峰回應。超過兩個字的回復會是小確幸。寧馨很少奢望,這樣可能會有驚喜,而驚喜對寧馨來說也是奢望,淡然最好。

從機場回轉,寧馨乘坐地鐵去到先鋒書店。擊落的空,需要填實。書頁實誠,寧馨需要可靠的、不被左右的食物填充突如其來的空,這空裏還有說不出的,張著黑黢黢、碩大的豁口在隱秘角落窺視寧馨。

寧馨不願被擊倒,當然也不能被擊倒。

地鐵 S1 線到南京南樞紐站轉乘 1 號線,至珠江路 1號出口。這條路走了多次,寧馨還是惶恐不安,還是記不住不是家的城市很多路。寧馨將路線存進備忘錄,以便隨時點開手機查看。

江南八月,雨點不經意落下。走在廣州路,已近正午,寧馨沒有饑餓感,她順道轉入拉貝舊居。步入一段歷史,潮濕連接了兩頭。

「把世界還給人,把人還給自己。」無論途經怎樣的黑暗時刻,總有人守著他認定的事理,懷抱信仰,履行天職、記錄真實。中國的辛德勒——約翰·拉貝,在南京小粉橋 1 號寫下的《拉貝日記》還原了那段慘絕人寰的日軍侵華歷史。

1937 她不在。而午後影院,面對《金陵十三釵》,寧馨的淚水和驚恐如此真切!憤怒有什麼用?恐懼有什麼用?炮火不長眼,喪心病狂的侵略者不長眼,除了奮起、奮起、奮起,還需要什麼來書寫民族的尊嚴與不屈?和州成本華紀念廣場,寧馨央求小姨夫帶她去看看。寧馨知道成本華,是讀到文友寫的一篇《成本華傳記》。24 歲的成本華,面對日軍侵略者沒有一絲一毫畏懼。她的脊樑挺直,雙臂交叉環抱、嘴角處盈滿蔑視,短髮下不屈的面孔,她的帶血臉頰上的隱約笑意分明想到勝利的明天。

因為寫成本華,文友數次往返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園。夏日黃昏突降暴雨,文友開車穿越雨幕,說不出的果敢和堅毅。她體內充斥著力量,緊握手中方向盤,注視前方,順利抵達家的方向。她只想寫出那個時間的成本華,她要寫出成本華的美,一位風華正茂女性的美,一位抗日女戰士的美,一位中國普通女人奮起的美。站在拉貝舊居一樓展廳,寧馨內心洶湧:人的外在標籤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選擇做什麼,和怎麼做。1937年 12 月 13 日,日軍攻佔南京,金陵陷入黑色流血炮火的劫難。約翰·拉貝,這位在中國已生活了近 30 年的德國西門子公司駐中國代表,利用自己的納粹黨員身份,收留了 600 多名中國難民,此後,在他負責的安全區域裏,拉貝和他領導的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成員,拯救了 25萬中國人的生命。拉貝用誠實的筆,寫下《拉貝日記》。時隔多年,拉貝居住過的二層小樓掩映於綠意盎然的濃蔭,國槐蔥蘢、藤蔓婀娜、翠柏蒼青,小樓門庭前拉貝的塑像下,鮮花供奉訴說著中國人民對一位和平勇士的崇敬與感恩。時間的河流中,人們知道永恆熱愛從無國界。

遙遠的海那邊,也如是。京都嵐山,林長峰剛去時正值秋深,經霜楓紅的美景誰都愛。長峰興致勃勃地遊覽,興高采烈地發給寧馨一張合影照,他在嵐山遇見一位日本老爺爺,老人家深愛中國的周恩來總理,恰巧遇見來自中國的林長峰,熱情邀請長峰拍照,長峰欣然。個頭高出老爺子很多的林長峰,捧著當地一冊紀念周恩來總理的雜誌,微笑面對鏡頭。之後,林長峰又知道,在周恩來留學日本的 1919 年,民族存亡的危難時刻,「京都鞍馬石」嵐山上鐫刻著周恩來的詩語:

人間的萬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見著一點光明,真愈覺嬌妍。

文明的真理是什麼?如果歲月無安穩,林長峰他能夠自由、踏實地求學在他鄉麼?年輕的林長峰沒有考慮許多,他只知離開樊籠搏一搏,找到自己立足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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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時辰它們像舊時的書信,我從中發覺我日常的生命已經度過,像遙遠的傳說已被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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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從中悟到,我還有可能獲取第二種生命,寬廣而永恆。

—— 裏爾克《修士的生活》

決意離開家,林長峰不想再見那張牧師版本的臉。每每從籃球場上酣暢淋漓回到家,一見到牧師臉,長峰的洋溢頓收,青春偃旗息鼓,啟航的帆懨落。他當然明白高三模考校級排名屢屢下滑、高考首場失利、志願無法抵達牧師臉的期望,原本指望大學四年挑燈夜戰苦熬、演練備考實戰,致力考研以期改觀牧師臉不屑平庸,沒成想,改變落差的方式並非鯉魚跳龍門「你躍」就可以達成的。

林長峰需要另闖一片天。

在京都語言學校,長峰最先擺脫語言過渡生障礙,順利晉級。又以地毯式的搜羅尋到適合自己發展方向、接受自己的 B 大學,背水一戰拯救了年輕的困獸,終於揚眉吐氣地坐進令牧師暗暗展顏的高等名門學府,長峰卯足勁、死磕書本、多方汲納,得償所願進了國際排名靠前的 B 大學。

長峰似乎從未問過自己,遠遊拼力是為了牧師展顏,還是為了自己內心選擇?過程艱辛時,他抱怨給母親寧馨:平凡有什麼不好?就都 985、211 嗎?除此之外的人他們怎麼生活?

你說得很對。五個手指各有長短,都有作用。自己找准自己定位就好。媽媽從來沒有對你要求如何,更沒有逼你離開生養的國土。你選擇如何生活,就選擇怎樣努力。你有自己的理想,你也不甘心吧?寧馨語調平和,內心不舍怎與長峰言語。

長峰自然不與母親寧馨說起異國異鄉,自己動手煮面,想念鹵牛肉的味道。一天,長峰讓母親細細道來鹵牛肉製作工序,現下「林氏鹵牛肉」黃豆醬香的濃郁儼然遠超「寧馨牌」五香牛肉的口感,還得到長峰爺爺奶奶的誇讚。

長峰也不與母親說趕早坐車學駕照,午餐是自己做的便當,郊野的風吹來,母親眼裏的秋色恬靜卻是長峰內心揮之不去的悵惘和蒼茫。

一個人的郊野,極易鼓脹碩大、割不斷的思鄉情。寧馨停在自己的先鋒書店。

經過拉貝舊居,去到五臺山先鋒書店,不過一刻鐘路程。多少人來先鋒書店打卡,選購書目沾點文氣,除了文青熱愛,也是見識潮;帶孩子逛書店,是家長喜好氛圍培育心氣;本土和外地人往來如魚,門口擺 POSE拍照的年輕人三兩不一。

頭回進先鋒書店,寧馨買了書籍也未免俗順帶打卡留影,又挑選幾張明信片,蓋上先鋒特有 LOGO, 寄與朋友。

雲開雨停,陽光透過樹蔭錯落著晃下。書店小喇叭迴圈播報:免費的是最貴的,注意保護個人資訊。書店沿線五六、七八個男人,這裏一小圈,那兒一大圈,贈送、兜售著手中廉價明信片。

寧馨瞥眼見一男人拿疊明信片,是素日喜歡的明透清藍那種雲水山林。奇怪的是,好端端冒出不潔與慘白兩個詞,互撞。

寧馨抿抿唇角,不知嘲諷自己淺薄,還是鄙夷他者的不安好心。「討生活」,卻又沒來由地使內心緊了緊。寧馨快步入店。

《植物妻子》《無語者》,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寧馨讀過一部電子版作品。書籍密佈,她的眼睛梭巡,饑渴地,但明顯她跟不上眼前紛繁。流覽後,寧馨目光打在契訶夫短篇作品集上。

轉而,俯身細察各家詩集,人民文學出版社一字排開的陣式吸引了寧馨。舉起手機,她貪婪地存留激蕩自己的方塊。

店內北端六層書架,寧馨更近一些地梭巡感興趣的書目。老版 《西利斯》,一本哲學書籍,扉頁賀拉斯 《信劄》摘引:不論尊卑貴賤,都應積極工作、學習。又翻閱 《毛姆評論集》,不同國籍的作家評論毛姆的作品,寧馨選讀了艾略特對《兒子與情人》的評論。艾略特欣賞並非屬意一個作家專注於性的內理,他服氣的是場景中的氣味、光影以及活動偏差,毛姆極其準確地捕捉進而呈現。讀者不同,閱讀品質、進入的層次也不同,寧馨無聲咕噥了一句。

《羅丹作品隨想》,走路的人——雕塑評論,寧馨轉手翻看另一冊舊版書。封底黏貼標籤八十元,這是舊版出售標價。

繼續流覽。一九八六版本鄧曉芒的哲學書,原價十二元,原買家一九九八年購得,書頁內留痕,寧馨注意到不少紙頁紅筆劃下細波浪。寧馨熱愛哲學,猶豫半晌沒下手。權衡再三,她以五十元購得《德拉克洛瓦論美術與美術家》。書冊封面隱現了《自由引導人民》局部圖,畫幅中央的法蘭西姑娘,右手高舉三色旗幟,左手緊握長槍,在法國市民為自由而戰的硝煙裏毫無畏懼。父親業餘弄弄繪畫,寧馨打小也有興趣,高中時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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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辦畫展,寧馨塗了幾筆水彩山水參展,竟然得了個三等獎,這讓寧馨在父親面前得意了很長一段時間。此後雖無時間專侍畫筆,但觀看美展,喜好一些畫家、雕塑家的作品也是本然。比如凡高的《向日葵》《星空》,羅丹的 《沉思者》,米隆的 《擲鐵餅者》,莫奈的 《日出》 《睡蓮》,達 · 芬奇的 《抱銀鼠的女子》 寧馨沒少沉浸和流連。作家遲子建寫過,一雙腳的靈魂在心上。心上有畫幅,投射與嚮往,都是翔飛路上起飛後的一場越遠越深長的牽念,廣闊無影。

或多或少,寧馨的愛好也潛在影響了林長峰。周六、周日,林長峰穿梭島國城市的街角、公園、神社,或拎著單反相機捕捉天地一角,或目送天際落日。奈良鹿苑溫馨,寧和。一只小鹿側轉腦袋,黑寶石般的眼瞳朝向法華堂廊簷前矩形麻石錯落排列鋪就的步道,林長峰近前注視這頭小鹿,為了看清楚黑瞳中那點亮影。一種安靜在空氣中彌漫著清甜,停下奔跑的身體,除了覓食,也會有它的世外冥思嗎?長峰並不恥笑自己的異想天開。萬物自然本性,一定有他物之外無法通靈的部分,可某些時刻,自然中的萬物包括人本身在內,誰說此間沒有隱秘之道得以交匯彼此神會呢?鹿苑的秋天靜極了,落葉草地上鹿的跳躍輕如光波撲閃蛺蝶,和諧、靜寧使人貪戀這滿苑金的語言。

宇治的水清澈,清涼。長峰蹲在河灘邊撫弄水波,岸上房屋不高,至多三層。架線塔、電線杆擠擠挨挨中各占自己的位置,長峰直起身子眺望山那頭,忽然念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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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從我的石頭中出來, 想再和你談談生活, 談論我和你,談談你的生活 我從浩瀚的夜晚注視你, 觀察你,感覺你額間 從未消去的虛空 像激流一樣空洞, 在遊戲的紅暈中衝擊著你, 現在它一次次回來 —— 米洛·德·安傑利斯《相遇與埋伏》

八月早晨,寧馨穿過金鑫社區菜場經過一家超市,幾位老太聚集門口采買食鹽。商家門口光食鹽類分盒擺放了四五種,什麼加碘食用鹽、竹鹽、海鹽等等。選購好的霜白髮絲老太,拎著黑色塑膠袋,手腕處勒下淺痕,說不清她買到這一兜鹽此下是安心還是喜悅,不過面容上忿忿似乎又在不平。寧馨心裏直犯嘀咕,缺鹽了嗎?哪有如此誇張!這都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寧馨趕緊給自己老母親電話,媽,您在家忙啥呢?閨女啊,我在廚房做早飯。

那就好,您可千萬別去超市狂購鹽啊。不用緊張,我們國家食鹽吃上百年都沒問題,尤其海鹽,都安全。真好笑,我剛上班路上看見許多老太在買鹽,怕您一不留神也去趕場。

還有這回事啊?閨女,我曉得了。是不是都那日本,排啥汙鬧的?造孽呐。

哎吆,您還知道國際大事。

早鍛煉,一塊打太極劍的老頭老太這兩天都在叨咕、罵人呐。跟著聽了幾句,也不咋明白。汙染海水,不是造孽幹壞事嗎。

媽您吃早飯,我上班,寧馨笑。

2021 年 4 月,日本將福島核汙染水過濾並稀釋後排放入海,此後關注報導陸續發佈。2023 年 8 月 24 日,日本正式啟動福島核汙染水排海計畫。

一衣帶水,這流動的、摻了核汙的水即便稀釋了,也註定泱泱難以平靜四方。

尤在癸卯年,日本排海事件的新聞,官方、小道,訊息滿大街小巷吐泡泡,寧馨寢食難安,在發與長峰的微信中,她已失去平和。

日本的核廢水排放問題真令人擔憂,日本國內民眾有什麼反應?

以後海產品還是儘量少吃點為好,目前國內採取應對是禁止原產地日本的一切水產品進口。唉,地球上的全人類安全,應該共同維護的。

今晚若有空,我們談談~談什麼?忙著呢。我在準備本周小組會討論。沒時間視頻。媽,您打字或語音。林長峰一副速戰速決的語調,他埋頭於一堆作業紙,正前方電腦屏,長峰右手時不時摁移滑鼠。

關於飲食安全怎麼注意。媽媽講再多也沒用,怎麼做,你在你的範圍圈探討吧。

擔憂是媽媽的。

你的生活和快樂是自己的。

鞭長莫及,寧馨知道自己空懷憂慮,自討神傷。螢幕那邊,長峰發來一只「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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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馨沉浸自己的情緒。你抽空讀讀日本本土作家的小說。

寧馨按捺不下波瀾,截了張「關於『加強對放射性物質的檢測監測力度』的政策」實施圖片發與長峰。自 8 月 24 日開始,禁止源自日本 10 個都縣的水產品進口……環境局每天將公佈食品、水域等輻射檢測結果。

只有最親的人才會關注你的生活環境。在可能的情況下,儘量選擇安全地理位置的食品。自己把關,不去吃或儘量少吃。寧馨語重心長。

林長峰看不到寧馨的憂戚,寧馨又添了數根的白髮。至於這麼緊張嗎?林長峰實在無法理解母親杞人憂天。這些點都在東京周邊,離我生活地遠得很。媽,您別一驚一乍。林長峰隔空發圖:住所茶几上自製的牛肉拉麵,一小碟生菜加調味汁。

防不勝防。長峰,媽媽鄭重建議,能否考慮下一階段博士學習改申請別處,當然自己的國家最好。或者以研究生平臺投放簡歷,工作在心怡的城市。環境至上,這是文明基石。經濟供需為最好的服務,經濟裕度減縮甘心為環境投入,因為家庭基礎線能夠提供保障。錢為人服務,有了安全健康才有發展。不能為降低成本放棄根本的生命保障,人得捨得放下和投入。水汙染核輻射傷害,當下無具體數據論證。不過一旦海水汙染,生物鏈影響,你又身處汙染源發生地,親人怎能熟視無睹?

好好考慮考慮。

損失再大,媽媽需要的是安全第一,其他都不值一提!

日本此舉實在是影響太長遠,範圍太廣,有什麼危害無法不憂慮!很多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一旦侵入,後果不堪設想!擁有健康才擁有追求理想目標生活的可能。

寧馨兩夜沒睡好,百度、小微以尋求朋友的力量,她像是為林長峰做了個計畫周全的專案建議。想說的,不該說的,說錯的,說了也毫無意義的,一股腦兒微信發給了林長峰。

媽,您沒事吧?

難道遠程被核輻射給搞壞了中樞元神?林長峰發了一個捂臉的痛苦表情。

現在沒事。

危害但非急切,可肯定影響啊。人的警覺性對於不急切的變化常無防備。

長峰,你不知道,我們這邊很多老太搶購食鹽,可媽媽不是她們。

我是很冷靜地擔憂和建議。

你抽空搜搜小松左京、大江健三郎等日本本土作家寫的小說讀一讀,智者具備預見性。

本土作家寫的小說,應該不存在政治偏見吧?目前排海,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我們能做的,是以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做好預防。在可能的方式下,做最好的選擇。

寧馨振振有辭。

很簡單的邏輯就是,如果這件事十分嚴重,那麼世界早就為了阻止日本而發動戰爭了,但結果並沒有,證明專業機構是有一個風險判斷的。

而且既然日本已經開始排了,那能做的就是想想怎麼注意,去更精確的檢測食品到底有沒有問題,沒問題就引進,有問題就退回,直接禁止豈非因噎廢食,和閉關鎖國有多少差距?

所有人都在宣洩情緒,然而並無人告訴大家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只批判,這不很離譜麼?

所以別再說令人發笑的擔憂與指責了。如果真影響人類健康,第一個站出來的會是美國,因為洋流的影響,美國是第一個被汙染的國家,自然系統的水迴圈對整個生態鏈起作用,沒有一個生物能倖免。

長峰突然銳利以對,為了安心在島國生活,他深思熟慮,拒絕當下不確定言論影響心情。排海事實已經發生,後果誰也不能給出具體數據。接著,寧馨看到長峰發來國內網站一張截圖:

原文核汙水流向大海:日本福島核事故 4549 天後,新危機到來「日本食品放射性標準,中國的貝克勒爾數據。……不要為食品安全操心了。」

2023 年 2 月 11 日 9:05 來自北京的一則資訊:2 月10 號,電視新聞報導島國鱸魚放射性元素銫含量超標,結果檢測為 × 每公斤。

然而有網友查證國家食品放射物標準 GB14882-94中規定中,中國海產銫的安全標準。依照《食品中放射性物質限制濃度標準》,檢測出放射性物質……。誰是誰非?把垃圾倒在公用源,這種糟心事除了譴責、制止,怎麼可能發動一場戰爭?戰爭就是罪惡!無論哪一方,喪生的不是一個個鮮活生命麼?多少家庭的悲劇?戰爭就是整個人類悲劇!人類建立命運共同體,共同保護賴以生存的地球村才是公理啊!寧馨內心翻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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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海,可這些大詞也只暗暗鬧騰罷了,有啥用?當權者得把「道」字攤開了寫,不管哪國。

嗯。是。風險預判。影響力大小,允許範圍值。媽媽只說選擇和保護,我們先學會保護好自己。B 大學很優秀,爸媽都為你高興。無論在哪兒,都是安全健康第一,學到真本事,快樂相伴。

寧馨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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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照手掌形的天空 從來既非已知也非未知 從來既非屬於我也非不屬於我 在天以外的遠方 山嶺此時反映著白雲 透過一個沒有陰影的早晨 河流宛如凝滯 雖然那是同一條河流 —— W.S.默溫《沒有陰影》

八月升學宴平常,席間,寧馨微笑不語。主角家姑姐絢爛得很,一邊道謝一邊謙遜,孩子苦功加福氣,北大僥倖入場,後面還得繼續加油啊。少不得祝賀、寒暄紛紛,也有好事的問你家孩子多大了,呵,也大學了,哪個城市?

這種場合,寧馨懂規避,應和著恭喜與祝福。聊啊,說啊,有人問到寧馨家。寧馨淡淡回應,只說在外地學習。不知鄰桌怎麼就聽進這句,竟曉得大致情形,附耳與人低語。

隱隱地「賣身契」三字深深刺痛了寧馨,她裝作沒聽見。心底說,孩子又不是私有品,選擇權在孩子手中。升學宴熱鬧進行中,親戚、朋友、家人,觥籌交錯。寧馨笨拙。引渠入園,弄幾盆花草菜蔬,她還有點能耐。兩棵辣椒、一株茄子、一盆梔子花,寧馨上心,總如願收穫幾分小歡喜,而林長峰並非盆栽中的拿捏。一日早餐間,寧馨男人莫名對著寧馨冒了句「你是童話中的人」,又低頭喝自己的八寶粥,就著蕎麥饅頭大口嚼,把個寧馨整得發懵,回他「這話怎講?」。可寧馨男人沒了下文,她也懶得尋個明白。

日子繼續,寧馨一門心思投入自己的白加黑。閨蜜慫恿,你又不必接送孩子上下學,又無須一日三餐「釘是釘鉚是鉚」,孩子不在身邊綁架時間,拿個駕照吧。有了駕照,你的活動半徑立馬春暖花開。

寧馨咧嘴樂。技不壓人,學項技能是好事。

說幹就幹。報名,取資料,十字路口值勤先期感性認知,交通規則理論考第一關三天 98 分通關拿下。第二關停車、入庫,寧馨頭大,比練手感打方向盤遭罪多了。三兩天後,寧馨漸漸找到感覺。這日清晨,走進駕校的寧馨步伐輕鬆,腳下生風。駕校在城郊之南,廢棄的農田被駕校師傅們收拾得有模有樣,點了菠菜,矮矮的大片青綠,晨光霧氣中看一眼心情極好;絲瓜架搭設雖沒有莊稼戶專業,不過爬上架的瓜藤開著燦燦黃花,垂下的瓜條喜人;還有辣椒、扁豆,不太規整,靠工作間房屋一側,豆藤攀了半壁牆,錯落中豆角累累,紫花開得逗趣,葉片閃亮的水珠止不住叫人掐些豆角過過癮。穿過田壟,帶著小跑的寧馨開心抵近練車場,隔著一窄溜幾十米長的水泥路道,那片草好茂盛啊!寧馨飛身跨越那片綠。

「啊——」 寧馨一聲慘叫,摔在草叢邊的水泥地上。淒厲聲劃破晨光,遠遠地教練車停下有人往這邊看,兩個學員聽到響聲轉頭朝此地疾跑。

寧馨腦海瞬間空白。左腿動彈不得,寧馨半坐斜撐地面,撕心裂肺的痛,痛得撕心裂肺!怎麼會有這種穀底撕開的淵藪,扯下來的痛,撕裂鑽心,密集叩擊,牽拉的刺痛感一陣連一陣,到底發生了什麼?會發生什麼?寧馨木木地,整個腦袋木了。

但不能告訴長峰。

不能告訴父親母親。

「不要動我。先幫我打 120,謝謝。」寧馨啞聲面向蹲下的學員。

寧馨欲哭無淚,臉頰是否煞白,她看不見自己,可身體脊背的寒不知從哪里竄上,蟻噬的麻。

寧馨給自己男人打電話。

醫院病床上,寧馨又過電一遍和主治醫生的對話。能不能不做手術?寧馨記得有些骨折骨裂啥的,打上石膏,慢慢能修復,怎麼她就如此不堪一擊。寧馨後悔自己不該張狂著跑跳,又不是小姑娘,走路也不安分。聽說你有文化,我和你家先生是老朋友。踝骨三環粉碎性骨折,你年齡也不算大,術後一年恢復期就能跑能跳了。手術讓你恢復到位,不留後遺症。主治醫生 「刀切瓜落」,很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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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馨認了。沒法不認。

懸浮半空。

無影燈下,寧馨毫無痛感。醫院的白,好討厭啊!寧馨盯著白屋頂、白牆壁、白屏布,她當然看不見白大褂、藍帽子。偶爾器械落下清脆,清晰的清脆。有一會兒,寧馨恍惚飄入太空,她蜷縮著保持麻醉時躬身的樣子,麻醉木感懸浮著。

× 月 × 日周二多雲白房子,白屋頂,白床單,限制的白。3 7℃、36.7℃、36.6℃,他的體溫是湖水也是青雲。發燒的懸鈴木長出一身清秋。

病房內外對話隱約:

護士都那麼美。女生嘛。你現在就是土皇帝,吩咐我就做。對不起,對不起,弄痛你了,我不是故意的。上輩子你欠我的,這輩子來還。屁,給你養了娃,你欠的還不清。想死你了,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受傷還那麼驕傲,是我立馬走人。

他微笑。他輕聳眉頭。他在寰宇無限漫遊。× 月 × 日,周三,多雲轉陰沒有恐懼,一場安靜的審視和修補。靜脈注射,脊椎打麻,一點點推進針管,潛入肉身的脆弱和腐朽。他抱住自己,蜷成半個月亮。

沒有恐懼,一次坦然的接受和反思——「假使輕慢,懷疑是另一種滑坡,他不能不繳納昂貴學費」

「欣欣向榮和憂鬱不得不令人強大與篤思」「命運啊,誰也不能虛碼字元」

「摒棄肉身,山川是我,清風是你」。

× 月 × 日,周四,陰夜的鼾聲中,他間歇性大叫了三次。左踝狠狠咬了他,生活的雷。

哥哥,父親,也許的陌生人,他們站在鬱鬱的青柏樹下,黑暗出口。

「不需要嗎?」誰在問?他羞愧而又感激,放任自己的脆弱和需要吧。掌心裏的火燭,蘋果醬麵包,手植向日葵的母親俯下身體,慈祥的光。

× 月 × 日,周五,晴湖北路 1792 號,兩平米之上的世界,昏睡者虛脫。年輪撞擊,22、35、69,他的迷惑、破碎於燈火摁滅中的黑洞生長修復的觸鬚,「不可能沒有星星」。虛空裏的手伸向白晝的藍,窗外一片擠一片的梧桐葉小掌簌簌落歌——紅豆酒釀加桂花應該冰鎮;雨後的葉子會寫詩,寫意;年輕女人像麗貝卡,她在紫藤廊下刺繡與閱讀;他走出門外。

× 月 × 日,周三,雨夢了一次。傲嬌的海豚,發出深海弦音。踩著尖刀的魚群嬉鬧,海潮一陣一陣拍過它們的歡樂。一尾魚的鰭受傷,夕暉投射的玫瑰紅輕撫。碧波之上,叫不出名的海寶寶從遠處遊來,它們向它靠近。那尾魚仰臥,吮吸海的奶甜。

× 月 × 日,周一,多雲早晨八點,他深呼吸一口。日子明亮,病房內飄著香樟的清芬,醫院緊鄰雨山湖西側,離公園很近,但他拒絕輪椅出遊。這點困鬥,他沒理由不克制。體內植入的釘子、鋼板,每次呼吸都輕微察覺。他艱難側轉,推開窗,槐蜜般地憂鬱淡了。未進秋,地上落葉仍悉索的,像喚雨。

生命的秘密花園。落葉,軟泥,小徑鵝卵石鑲嵌,等雨卸下色彩,新的蔥蘢即開始。

她替換成他,寧馨重新活了一次。寧馨住院期間,讀完了《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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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羊肚菌被發現的地方, 我尋找羊肚菌。 在愛被發現的房子裏, 我尋找愛。 —— 簡·赫斯菲爾德《日光中,我打開了燈》

對門的曉冰回來了。曉冰媽挎著高她一個腦袋的兒子的胳膊肘兒,嘴巴樂呵呵地合都合不攏,曉冰陪媽媽去菜場,樓下遇見寧馨憨聲憨氣叫了聲阿姨好。那一聲寧馨還笑以禮,開了自家門,喉腔哽哽地不舒服,吸溜一下鼻子,扶穩,挪動中鈍鈍地坐進沙發,沒想打開電視,也沒想挪至書房,紛亂如潮。

夜夢。一邊熬粥,不知怎麼疊放的衣服掉入鍋內。重新洗衣,倒掉粥。寧馨夢裏抓狂,驚醒。迷糊後,問自己是否邊界沒能拎清,以至於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亂成一鍋粥,亂了生活秩序。

年輕人拎得清。林長峰很好地把握了青春的節奏。每周參加學會,周六周日不在學校研究室,就在騎行路上。那天,長峰發來海邊公路騎行,長峰蹬騎,朗闊雄健,風穿屏而來。

灑脫快樂的海風直撲寧馨,擊穿寧馨的空落。初建的嚴絲合縫的從容不知何時坍塌,是因了上次腳踝受傷憋屈著的無人訴說(家中先生分擔不了的傾訴和撫慰,還得提防不能給他帶來困擾),還是這兩天扎眼的、對門的、近在節日的鄰家娘兒倆的胳膊掛胳膊的膩歪刺激了她的脆弱?

國慶紅旗飄展、家國同慶的熱鬧紛繁,連著明晃晃中秋月的瀲灩,呀,這連串的喜慶熱浪熏得夜生糊夢,寧馨的寂清濕噠噠無地流瀉。

深海無羈。

長峰背影的海,藍色無垠的海,翻過一座山(長峰告訴寧馨休息天四個小夥伴騎了近兩百公里,爬坡六百多米)經過的海,長峰的海很近又很遠。寧馨的海,灰鷺鳥的海,落日的海,椰風的海,長峰童年在海南鼇魚石邊玩耍,和寧馨一個人托舉鼇魚石的海,漸漸地,石頭與海與人重疊。

重疊的海漸漸遠遁,模糊著而又清晰的是海那邊。馬爾克斯「老爹」說,海沒有那邊。馬爾克斯的外公關於海的斷語經典極了,那個冒著綠泡、漂浮著溺水母雞的汪洋、熱浪腐臭毫無詩意的荒地邊漫漶的海,馬爾克斯卻掩藏不住「海那邊」的疑問與探究,誰能夠限制「海那邊」想像?

海那邊。沒有看到海之前,除了「蒼茫的大海上」高爾基式海的色彩,寧馨不可能喜歡。寧馨想著天空藍一樣的海,想著海的詩的顏色,在寧馨目睹普陀山東海黃昏的海天渾然和江水別無二致後,寧馨的失望無從說起。畢竟,海的浩瀚無羈已然震撼了一如芥子的寧馨,雖然海色粉碎了幻夢,但寧馨仍舊懷有海的希冀,擁有希冀的海。

踏浪青島石老人海域,寧馨的希冀有了真實觸感。那片細膩柔軟的海灘上,林長峰早已丟開剛剛青島二胡全國青少賽的挫敗感,歡天喜地地戲水,奔跑,歡呼,彎腰撿貝,浪花跳舞的純粹中。海水清澈、清涼、清新地湧向寧馨腳踝,癢酥酥,寧馨歎息般低低「嗨」了一聲,海水的藍猶如天空藍的傾瀉,再遠點,碧青如玉與天吻合。

寧馨的海那邊,隨著長峰的背影不斷漂移。

多想擁抱海那邊,海那邊的擁抱如今多麼奢侈。寧馨曾經十分可笑地嫉護林長峰將一個熱切擁抱給了自己的表姐、表姐夫。

那次,長峰回國度假和寧馨去到勤表姐家。聚談甚歡,離開前長峰溫潤地與勤表姐、姐夫快活話別:「姨媽、姨父,我們抱抱吧」。耄耋之年的勤表姐、表姐夫短短一小時明顯贏得了林長峰的心。林長峰一米八個頭,他傾過身體擁抱寧馨表姐,像在擁抱自己的另一個媽媽;擁抱寧馨表姐夫時,像父子、更像親人兄弟。再等長峰回來,又將是另一年了。寧馨期待海那邊的近切擁抱。

樓道裏桂老師和曉冰媽媽笑語:吆,提了一大兜,給兒子買了啥好吃的?

今兒巧了,大潤發新到一批扇貝,進口的,曉冰愛吃海鮮,挑了些。門外傳來曉冰和曉冰媽媽開門說笑的聲音。

後來的一天夜晚,寧馨無意劃開手機螢幕。哦,她不明白,海那邊新當選的女首相出言令人驚詫極了。鄰家搞事麼?都管好自己家的事不好嗎?此時又豈當彼時?!

潮汐,海的潮汐。

窗外,寧馨望向那弦月。